致雷击七县……”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确实够沉,沉得让人想笑。
一夜无话,只有雾气在桃花村的土垄间无声地弥漫。
次日清晨,大雾像是给整个村子裹了一层厚棉被。
林昭没敲那面用来集合的破铜锣,一个人蹲在药圃边缘,手里捏着把修剪药枝的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昨天埋下哑铃舌的那块地。
土是湿润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
因为混了吸饱墨汁的“民心结”碎屑,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那黑褐色的泥土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微金。
那是云龙笺里掺的金箔粉,在腐烂发酵后析出的颜色。
林昭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没有土腥味,反倒有一股子陈年纸浆和朱砂混合的怪味,像极了衙门里那些发霉的旧卷宗。
“你看这色泽,”林昭也不回头,指尖搓着那点金泥,“他们以为咱们往地里埋的是邪物,其实咱们埋的是账。只要这账本烂在地里,就算把这层皮刨了,骨头也是金的。”
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晴手里捧着那本《越州风俗志》,眼圈有点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没接林昭关于“金骨头”的茬,直接把书摊开,指着其中一段折角的文字。
“越州老例,‘埋骨认地’。”苏晚晴的声音带着晨雾的凉意,透着一股子翻盘的狠劲,“旧俗里讲,凡是埋了先人遗骨或是生前贴身信物的地方,虽无官府红契,亦视为子孙永业。这规矩比大炎律法还早三百年,是刻在乡下人骨子里的死理。”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你是说,利用这个潜规则?”
“不仅仅是利用。”苏晚晴合上书,眼神亮得吓人,“我们要把这个潜规则变成‘铁律’。我建议立刻建个‘信冢簿’,把十七户人家埋下去的那些烂簪子、破虎头鞋,全部登记造册。每一笔都附上咱们的墨契,存进义仓。这样一来,咱们就有了一套绕过官府地籍的‘民间户口本’。”
“妙啊。”林昭咧嘴一笑,“这叫建立独立数据库。既然官方系统不兼容,咱们就自己搞个局域网。”
正说着,篱笆外面的草丛动了一下。
魏无忌像是一片落叶般飘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双沾满泥点的官靴——那是昨天那个吴风水官跑路时跑掉的。
“头儿,那个姓吴的风水官,这会儿估计想死的心都有。”魏无忌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类似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说?”
“他在回城的路上,马惊了。本来想弃马步行,结果路边的孩童看见他马鞍袋里散落出来的‘民心结’,一路追着他喊‘偷民信物’。这老小子被几十个光屁股小孩拿土坷垃砸了三里地,最后是捂着脸钻进路边驿站的。”
魏无忌顿了顿,指了指那双官靴的鞋底:“最损的是,咱们在那药圃周围铺的特制药泥,只要沾水就会显色。他在驿站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掌柜的发现,他从大堂走到客房,一路留下的脚印全是淡金色的‘鸣凤’二字。”
“现在整个驿站的人都在传,这是‘鸣凤镇’的冤魂缠上腿了。”
“这就叫走过的路必留下痕迹。”林昭接过那靴子看了看,随手扔进肥料坑,“舆论战打响了,接下来就看裴九龄的实操了。”
裴九龄确实是个搞执行的一把好手。
既然有了苏晚晴的理论支持,这老小子直接在义仓外墙挂了个牌子——《信冢公示制》。
这招太毒了。
凡是新埋信物的人家,必须找左邻右舍三户人家做见证,还得有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画押,最后名字刻在义仓的外墙上。
这哪里是埋东西,这简直就是一场庄严的“确权仪式”。
不到午时,报名的人就排到了村口。
八十三户。
林昭站在高处看着。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哆哆嗦嗦地解下背后的布包,里面是一把断成两截的锈刀。
“这是俺哥的刀。”老兵跪在坑前,嗓子眼里像塞了炭,“当年为了护着这块地,被流寇砍死的。今天把刀埋这儿,这地就是俺老李家的根。”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红着眼,埋进去一块发黄的襁褓布。
那是她两年前夭折的孩子用过的。
每一铲土下去,都像是给这片土地打上了一颗钉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越州府的反应终于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风水官,也不是衙役,而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师爷。
他没敢进村,站在村口的界碑外,客客气气地递进来一张帖子。
是知府苏铭的“和解令”。
上面的话说得很漂亮,什么“体恤民情”、“特事特办”,甚至暗示愿意默认那些墨契的效力。
但条件只有两个:第一,自毁那些还在地下的传声铃网;第二,交出“勘灾墨”的配方。
“他们怕了。”苏晚晴看着那张帖子,冷笑,“他们不在乎地给谁种,他们在乎的是那种能把几百人瞬间拧成一股绳的铃铛,还有那种能让泥巴变成契约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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