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家大宅这几日,门庭愈发冷落。那两扇曾经车马往来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当年为了彰显身份而请人题写的“积善传家”匾额,如今也蒙了厚厚一层灰,连同着龙家的气运,一同黯淡了下去。
龙千伦躺在里屋的炕上,那条伤腿裹得严实,却仍隐隐作痛,牵动着他的神经。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这宅院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急促脚步声和隐约的车辆轰鸣。
一种被抛弃、被隔绝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如同湿冷的蛛网,层层裹住了龙千伦的心。他知道,或许北边的战事已经打响,而他,这个曾经的“龙队长”,早就被遗忘在了这座空旷的宅院里。
“娘……”他声音嘶哑地喊道,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焦躁。
龙母张氏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愁云密布。“伦儿,你……你好歹也进点东西……”
龙千伦烦躁地一挥手:“不吃!外头……外头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回过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伤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颓然跌了回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的儿啊,你安生躺着养伤要紧!”龙母带着哭腔,“外面乱糟糟的,哪有人……黄队长他们也跟着皇军上了坝,这宅子里外,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上了坝……都上了坝……”龙千伦喃喃自语,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怨毒,“长谷川……他把老子当条瘌皮狗!用得上时扔块骨头,用不上了,就一脚踢开!如今他带着人马出去挣功劳,把我撇在这鬼地方等死!
万一……万一冯立仁那伙人没被剿干净,或者……或者皇军吃了亏,回头这黑锅,谁来背?还不是老子!”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捶了一下炕沿,震得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正在这时,老管家佝偻着身子,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颤巍巍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龙千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撑起上半身,死死盯住老管家:“外面……外面有什么消息?快说!”
老管家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药碗差点脱手,连忙稳住,低声道:“少…少爷,刚…刚听街上回来采买的下人说,看见……看见又有几辆皇军的汽车,拉着满满的箱子往北边去了,还……还有人说,城门口盘查得更严了,许进不许出……”
“箱子?怕不是弹药给养!”龙千伦瞳孔一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打得很激烈吗?有没有……有没有伤兵运回来?”
“这……这个小老儿就不知道了,”老管家惶惑地摇头,“街上人心惶惶,都传什么的都有,也许……也做不得准……”
“废物!都是废物!”龙千伦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抓起枕边那本用来装点门面的《论语》狠狠砸向老管家,“连个准信都打听不到!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老管家和龙母吓得连滚爬爬退了出去,留下龙千伦一个人在空旷阴冷的房间里,粗重地喘息着。他听着窗外隐约的炮声,只觉得那每一声间歇,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爪牙仍在,却只能无助地等待猎人的最终裁决,是补上一枪,还是……彻底遗忘。
龙千伦死死攥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恐惧、怨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悔意。
午后,日头白晃晃地照着,却仍然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街面上行人稀落,店铺大多半开着门,掌柜伙计们没精打采地靠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
一队巡逻的伪军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南街晃荡过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孙永福的外甥王茂才,他帽子歪戴着,武装带松垮垮地勒在棉袄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麻木。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兵也是蔫头耷脑,枪托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走到十字街口老槐树下,王茂才瞥见舅舅孙永福正拄着拐棍,蜷在剃头摊子旁边的墙根下晒太阳,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王茂才脚步顿了顿,对身后挥挥手,哑着嗓子道:“歇会儿脚,抽根烟。”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靠在墙边,从兜里掏出各自的烟卷,就看这烟卷皱巴巴的,但几名士兵都如视珍宝一般。
王茂才则是慢悠悠地踱到孙永福旁边,挨着墙根蹲了下来,也从怀里摸出半截烟,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上。
“舅,”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像是自言自语,“这天儿,咋越来越冷了。”
孙永福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王茂才沉默了一会儿,烟头的火光明灭不定。他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同伴,见他们都在吞云吐雾,没人注意这边,才又往孙永福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几乎含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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