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她一直盯着监控屏幕寻找答案,却从来没想过问自己——是谁把箱子送来的,是站在传送带旁边的人,还是被困在传送带里面永远也下不了班的人。
那天夜里,孙碧纾没有下夜班。她坐在监控室的折叠椅上,眼睛盯着屏幕,从凌晨一点等到早上五点。传送带上那些包裹一件一件地被分拣工搬走,装进笼车,推到装货区。一直到最后一件包裹被搬走,传送带停了,整个分拣区空荡荡的,只剩下她。
那两个箱子还在一起。白色纸箱和写着她名字的包裹,并排停在传送带尽头,像一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它们的旧友。她没有去碰它们。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天亮了。
她想起来了。
去年双十一那天夜里,分拣线上很忙。有一个人倒在她不远的地方。那个倒下的人叫小何,是上一条分拣线的夜班工。人没了以后她才知道小何不姓何,叫何世荣。可他名字的事后来再也没人提过,站里的人只叫他“小何”,把他存在过的痕迹压缩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称。
孙碧纾那时候刚升组长不久,正忙着带新人,她甚至没有过去看一眼。
小何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急救室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后来他妈妈从贵州赶过来,在站长办公室哭了一场,站里赔了钱。事就算是了了。没有人再去关注那倒下去的传送带底下渗出的是什么液体,没有人把那些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不是血的东西当成一回事。
那个箱子,就是小何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个。它被遗留在分拣线上,被无数个包裹压在底下,被传送带拖着往前走了一段,卡在转弯的地方,没有人去捡,没有人敢去碰。它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它在那条流水线上活了过来。它学会了呼吸,学会了流血,学会了在午夜十二点整把自己从黑暗中推出来,等着下一个碰它的人。
孙碧纾没有拆那个白色纸箱。她把那个写着她名字的包裹从传送带上取下来,拆开了。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样东西——一个U盘,很小的,银色的,插口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她把U盘插进监控室的电脑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视频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分拣区中央,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对着镜头自拍。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有血丝。他身后的传送带上堆满了包裹,机器在嗡嗡地转,工人们在低着头分拣,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做什么。
“我叫何世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我在快达速递白鹭镇分拣站干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我搬了十万个包裹,磨坏了四双手套。”
他把手套举到镜头前,很旧的蓝色线手套,指腹磨得发白,渗着暗红色的血渍。
“我想回家。可是站长说货量大,走不了。我跟我妈打电话说再干几天就回去,干完这批货就回去。可是不知道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干完。”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碰过那个箱子了。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的手刚碰到那个箱子,机器忽然停了,所有人都停了。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个箱子在呼吸。”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套摘掉。他的手指甲是青紫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碎屑,很细的,灰白色的,像骨头磨成的粉末。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只知道,我走不了了。从碰了那个箱子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这条流水线上,困在这些包裹中间,困在这个永远也下不了班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凉。
“如果我走了,下一个碰这个箱子的,会是谁呢?会是你吗?”
画面定格在他的笑上。
孙碧纾把视频关掉了。电脑屏幕暗下去,她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表情,她形容不出来,不是恐惧,是那种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的表情。她知道她逃不掉了,她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小何走了一年了,可他还在这里。他困在传送带里面了,困在那个白色纸箱里了,困在他死之前最后触碰过的那一堆还没分拣完的包裹之中。他走了,可他走不了。
他的魂困在这里,需要一个活人碰那个箱子,碰了,他就能从那个箱子里出来了。碰了的人,会替他困进去。困在那个永远在转的传送带里,困在那些永远分拣不完的包裹里,困在那个永远下不了班的白鹭镇分拣站,夜班,凌晨三点,最安静也最吵的时候。
孙碧纾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了裤兜里。她打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用他的电话找到了小何家属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来了——是小何的母亲。她的声音很老了,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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