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货量要翻倍,总部要求我们提高分拣效率。从下周开始,夜班分拣线从三条增加到四条,临时工再招一批。另外——所有积压三日以上的包裹,必须清理出库,不得滞留在分拣站内。”
孙碧纾当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白色纸箱,在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它不属于任何积压包裹,不属于任何遗失快递。它不存在,可它每天都摆在传送带上。按照规定,它必须被清理出库。
会议结束后,孙碧纾敲开了站长办公室的门。老胡正对着电脑屏幕看数据,听她把那个箱子的事说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发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你知不知道,这个分拣站以前叫什么?”
孙碧纾摇头。
“快达速递白鹭镇分拣站,以前叫联通报关行。九十年代这里做进出口代理,从码头上把货柜拖回来分拆、报关、再发往全国各地。那时候这里的夜班比现在还长。”
老胡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人,站在堆满了木箱的货场里,背景是一扇她认不出来的铁门。铁门上的铭牌已经模糊了,可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她每天晚上在监控屏幕里看见的那个白色纸箱上的红色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符号,是第一批关行建起来的时候,老板找人设计的。”老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联通报关行,1993年开业纪念。愿每一件货,都能平安到家。”
孙碧纭问老胡这个符号是不是有什么含义。老胡没有回答,把照片收回了文件袋里。他说那个箱子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想办法处理的。
“最近这段时间——箱子别碰就行了。”
孙碧纾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走廊很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纸箱在地上被人拖动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还在闪,在她的影子周围画出一圈一圈忽明忽暗的光晕。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在日光灯管闪烁的间隙,那个影子动了一下。不是她动的,是影子自己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孙碧纾低下头。脚踝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恢复正常的白光,地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直到影子完完全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脚下。
她没有把这个插曲告诉任何人。她开始随身带一把美工刀,放在工装的口袋里,刀刃朝外,刀尖朝下。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是觉得手上的东西重一点,心里就没那么怕了。
那个箱子还是在。
她每天晚上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面,看着传送带在十二点准时启动,看着那个白色纸箱从黑暗中滑出来,滑过分拣口,滑过扫描仪,滑过那些埋头工作的工人们身边,停在自己的位置。
那天夜里,十二点零三分,白色纸箱又出现了。可是这次,它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它的后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包裹。
和白色纸箱一样大小,一样尺寸。它不是从传送带的起点滑过来的,是从分拣站深处那个废弃的货区方向滚过来的,像一个被人从黑暗中推出来的皮球,滚到白色纸箱旁边,停住了。
孙碧纾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两个并排的箱子,脑子嗡嗡地响。她放大监控画面,只看清了一个角落——那个多出来的包裹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单子上的字体已经模糊了,发件人信息也被遮盖了大半,可收件人的地址清清楚楚。
“白鹭镇分拣站。夜班值班室。”
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孙碧纾。
她盯着屏幕上的自己,感觉腿有点软。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东西寄来快达速递的,可她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从监控室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分拣区。
传送带还在转,分拣工们还在低着头干活。那两个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白色纸箱和她名字的包裹并排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对等了很久的兄妹。她走到那个包裹前蹲下来,它的封口没有用胶带封死,只是交叉盖着,像一本被人翻过的旧书。
她用美工刀轻轻挑开盖口。里面是空的。
可内壁上粘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她把它撕下来,凑在灯下看。照片上是一间很大的厂房,灰白色的水泥地面,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厂房的中央堆满了纸箱,纸箱堆得很高,几乎够到了天花板。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日期——2026年10月17日。她愣了好一会儿,那是明天。明天,白鹭镇分拣站夜班,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她把照片放回那个包裹,把封口重新盖好,走回监控室。她把那张照片塞进工作服的贴胸袋里,拉好拉链。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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