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廷文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用指肚摩挲着那块玉片光滑的表面。玉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变热,变得和他的体温一样。他把那枚铜钱穿在钥匙扣上,每天带在身边。保温杯里的那些东西走了,被赵家三代人喝了几十年的怨魂终于散了,没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也许回了那条灰白色的河,也许被活人的五脏六腑消化殆尽,也许依然困在那枚小小的铜钱里,等下一个注定要打开杯盖的人。
赵廷文把这枚铜钱传给儿子的时候,儿子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好好收着。儿子问他里面有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个老物件。他不知道儿子以后会不会把这枚铜钱系在另一个保温杯上,会不会在某一天把那个保温杯埋进老宅的灶台底下,会不会在那个保温杯里封上七个怨魂。他只知道,赵家的血脉从这里又开始了一个新的循环,而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把那只杯里的东西喝完。
他把这个秘密藏了许多年。那些碎成几十片的不锈钢片用红布包着,塞在老宅的房梁最深处。他每隔几年会回去一次,把红布包取出来,解开布结,对着那些生锈的碎铁片坐一会儿。碎铁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像一堆被遗弃在时间角落里的旧物。那些刻在内壁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的指尖沿着那些锈蚀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从杯口摸到杯底,摸到那个曾经刻着古老符号的位置,摸到那些渗过三代人血液的、被高温反复淬炼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不锈钢表面,他摸到了一个凸起的痕迹。不是锈蚀,是刻痕——凸起的,不是凹下去的。那行字反向凸出在内壁,像一个印章的反面,被他翻来覆去地摸了许多年,终于在某一天忽然读懂了。纸上写的是——“赵廷文,续命三十二年。丙午年,归。”
他算了一下,乙巳年过完,丙午年就是他给自己停杯的时间。这只杯子里封着的那些东西,保了他三十二年的命。三十二年一到,他要把这条命还回去。不知道要用什么方式还,不知道要还给谁。他只知道保温杯的碎片还在,那个符号还在,那枚铜钱上系着的红绳还没断。他把红布包重新裹好,塞回了房梁的缝隙里,在梁上钉了一颗钉子,钉子上挂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赵廷文在丙午年春天没有死,他把所有保温杯的碎片连同那枚铜钱,埋进了老宅后山一株老槐树的根下。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埋了东西,连他妈都没说。他只是每个月抽一天回来看一眼,看看那棵树死了没有。槐树没死,比以前更粗了,枝丫遮天蔽日,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把他埋铜钱的地方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把手伸进树根与泥土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一小块冰凉的、光滑的、不属于树根的东西。他抠出来,是那块玉片,翠绿的底子,暗红色的沁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用红绳重新穿了,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回到省城以后,他总在深夜从睡梦中醒来,觉得有人在喊他。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从那些被保温杯浸泡了十个月的、被暗红色的汁液渗透了无数遍的内脏深处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他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玉片,玉片是温的,心跳从红绳传到玉石上,再从玉石反射回胸口。分不清哪一个是他自己的,哪一个是那个在深夜里惊醒他的。
春天,老家村子里的槐树开花了。赵廷文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很多只手在缓缓摊开。他低下头看着树根旁边的泥土,泥土是湿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骨灰被连日的雨水从地底下翻了上来。他用鞋尖拨了拨那层粉末,粉末底下露出了一小块暗银色的、闪亮的、没有被泥土侵蚀的不锈钢——一只新的保温杯。他不知道这只杯子是谁埋在这里的,不知道杯子里封着什么。他蹲下来,把杯子从泥土里挖了出来,捧在手心里。杯子是温的,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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