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内一片欢腾喜气，下人们奔走相贺，赏银发了一轮又一轮。
萧荣轩虽依旧沉稳，但眉梢眼角带着欣慰之色，亲自为弟弟设宴。勉励他勤勉任事，不负皇恩。
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道贺声不绝于耳。
在这满府的欢腾喧嚣之中，有一人与这喜悦格格不入。
萧荣方独自站在热闹边缘的回廊阴影里，看着被众人簇拥、意气风发的三哥萧荣远，看着大哥萧荣轩对他的赞赏，心中那点因向大哥埋白而稍得缓解的自卑与苦涩，再次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过高中状元何等风光，从而摆脱庶子的尴尬。
可如今，另一位嫡兄高中探花，直入清贵无比的翰林院。
而自己呢？卷入太子阴谋、险些成为家族罪人。
如今虽得兄长宽宥，却更像是被掌控、利用的一枚棋子。前途未卜、声名有瑕。对比之下，云泥有别。
欢笑声、祝贺声阵阵传来，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悄悄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江倒海。
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嫉妒，更没有立场不满。这一切，都是自己当初一念之差、行差踏错的代价。若继续读书或是继续习武，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
又或者在姨娘与二哥萧荣辰欺辱大哥的时候，他能维护大哥，哪怕只是一次。大哥也会念着昔日之情拉自己一把，不是吗？
深入骨髓、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与悔恨，如同毒藤，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缠绕生长。
萧家的荣耀与喜悦，属于父亲，属于两位嫡兄，唯独不属于他萧荣方。
这份认知，比冬夜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与孤寂。
他悄然转身，独自走向自己冷清寂寥的院落，将身后繁华与热闹彻底隔绝。
定远侯府不远处的深巷，与上次几乎相同的位置，他独自站在阴影里，一颗心在胸腔内沉重的擂鼓，指尖冰凉。
那张趁乱塞进他手中的字条，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知道这是赵钰焱的试探，也是兄长计划中的一环。可当真踏入这熟悉又令人作呕之地，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一辆马车如幽灵般滑入小巷停在他面前。
同样的手法，黑布挡住视线，口鼻被掩，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拖入车厢。皮革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更浓郁、属于赵钰焱惯用的冷冽熏香，几乎让他窒息。
黑布再次落下，他又看见了那双燃烧着野火与寒冰的眼睛。
赵钰焱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
他开门见山，声间如毒蛇吐信：“今日侯府有喜。本皇子该向萧四爷道喜。
探花郎......
呵，萧家真是人才辈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直刺萧荣方眼底。
“看着另一位嫡兄披红挂彩、春光得意，直入翰林清贵之地。
萧四爷心中是何滋味？”
萧荣方喉咙滚动，试图维持平静，但赵钰焱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子，挑开他强自压抑的脓疮。自卑、不甘、酸涩，种种情绪翻涌而上。
赵钰焱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慢条斯理的凌迟。“再看看你那长兄萧荣轩定远侯，天子近臣，太子股肱，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与你相比，何止云泥？”
他轻笑一声。“萧侯权柄日重，探花郎前程万里，唯有你萧家四爷，像个多余的影子。甚至......
他刻意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字眼：“像个毁了这一切的‘废人’。
这般感受，可还熬得住？”
‘废人’二字，如淬毒的针，狠狠扎中萧荣方最脆弱的自尊。他脸色瞬间苍白、呼吸急促，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依靠疼痛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他想起兄长沉静而信任的眼神，尽管那信任可能带着审视。
他也记起自己跪在书房坦白时的决绝，想起身上背负的姓氏。
不！自己不能再被蛊惑，不能再被深渊吞噬。他提醒自己。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嘶哑，却努力维持着刻意的压抑与愤懑的忠诚。“太子殿下何必一再羞辱于我？荣方既已选择为太子殿下效力，自当尽心。
至于侯府荣耀，与我何干？
他们何曾真正将我视为一体？”
他按着萧荣轩事先交待，面上露出恰到好的屈辱与急于证明价值的迫切。“近日......南疆那边不太平。邻国频繁在边境挑衅，虽未挑起大的纷争，但迹象可疑。萧荣轩已密令萧家军加强戒备，粮草与军械也在暗中调拨。
皇上与太子殿下对此亦多有关注，只是尚未公开宣谕，怕引起朝野不安。
萧荣轩有前往意图。”
此番说辞真真假假。南疆边境确有零星摩擦，萧家军加强戒备也是常事，但将严重性略微夸大，并将朝廷的常规关注说成‘秘而不宣的重视’，正是萧荣轩要传递给赵钰焱‘有价值’的密报。既能取信，又不会暴露真正目的。
赵钰焱听闻萧荣轩要亲自前往，不禁眯起眼审视萧荣方的神色。
兵部尚书与他安插在南疆的眼线，近期也回报过类似的风吹草动，与萧荣方所言大致相同。
这让他心中的疑虑稍减，对萧荣方此刻因嫉生恨、急于投靠之意信了几分。
他脸上玩味的笑意加深，却更显森冷。“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也记住你的身份，别耍什么花样。”
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更危险意味：“有件事该让你知道。
你那位流放路上的姨娘身边，有位高妈妈。”
萧荣方猛的抬头，看到他眼中赤裸裸的威胁。
“前几日那人从侯府走失。如今她们的安危，都系于你之手。
你说，是也不是？”
萧荣方瞳子骤缩，浑身血液倒流。
高妈妈忠心护主。沈知若对她的‘走失’佯装不知。
他心中感激沈知若，又想着高妈妈在，姨娘的日子会好过些。却没想过，会将无辜的高妈妈推入危险之中。
赵钰焱这个疯子监视着姨娘。但凡自己露出一点差错，姨娘与高妈妈都会死。姨娘已经戴罪之身，生死本就艰难，若再被赵钰焱的人控制......
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赵钰焱满意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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