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分,净云寺的晨钟没有敲响。
取而代之的是官差的呼喝声、镣铐的碰撞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莱芜县令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留着三缕短须,此刻正指挥着差役将寺中僧人一一捆绑、押解。裴一春和他的两个伙计瘫坐在院中石凳上,脸上惊魂未定,其中一人肩上还带着箭伤,正由衙门的郎中草草包扎。
宋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寺庙。晨雾在山间弥漫,将青灰色的屋瓦和飞檐晕染成模糊的轮廓。一夜之间,这里从佛门清净地变成了藏污纳垢的魔窟,从避雨的歇脚处变成了血腥的杀戮场。
“宋大人。”陈县令快步走来,躬身施礼,“下官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陈大人不必多礼。”宋慈虚扶一把,“若非你来得及时,宋某恐怕已成了古墓里的又一具枯骨。”
陈县令脸上露出惭愧之色:“接到宋安送来的木牌,下官立刻点齐人马赶来。只是山路难行,又逢雨后,耽搁了时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那古墓中所藏……实在骇人。粗略清点,现银就有三万两之多,还有金银器皿、珠宝玉器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东侧耳室里那些兵器铠甲,足可装备五百精兵。”
宋慈点点头,并不意外。昨夜在墓室中,他已粗略看过那些箱笼。但听到具体数目,心头还是沉了沉。三万两现银,足以供养一支军队半年。福王在南州经营多年,这样的敛财点若真有七个,那他所图,绝非小可。
“薛华义和钟娘呢?”他问。
“分别关押在东厢两间房内,由重兵看守。”陈县令道,“两人都受了伤,钟娘腿上的箭伤不轻,已让郎中处理过。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那钟娘要求见大人,说有要事相告。”
宋慈沉默片刻:“先不急。寺中僧人,可都控制住了?”
“是。连同住持释能在内,共八名僧人。释能已死,释净之前遇害,剩余六人皆已收押。只是……”陈县令面露难色,“那个叫释清的小沙弥,昨夜似乎逃了。搜遍寺里寺外,都不见踪影。”
逃了?
宋慈眉头微皱。释清那孩子胆小怯懦,昨夜来报信时浑身发抖,不像是能独自逃走的人。除非……有人帮他,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继续搜山,”宋慈道,“一个孩子跑不远。另外,派几个人去查查寺里的账册、文书,凡是带字的,都收拢起来。”
“下官明白。”
宋慈走下石阶,往斋堂方向走去。一夜激战,又彻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案子虽然破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厘清——释净究竟是如何中毒的?毒药从何而来?钟娘和薛华义在这其中各自扮演什么角色?还有那个神秘的福王,他的触角到底伸了多长?
斋堂里,宋安已经将昨夜找到的东西一一摆在了长桌上。青瓷茶杯、包着药渣的纸包、深绿色的碎叶、从释净衣襟上刮下的污渍……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贴着小签。
“老爷,”宋安见宋慈进来,连忙起身,“您一夜未合眼,要不要先歇歇?”
“等会儿。”宋慈摆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个茶杯仔细端详。
茶杯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瓷。杯壁上残留着茶渍,杯底有一点褐色的沉淀物。他凑近闻了闻,苦杏仁味已经淡了,但还能分辨出来。
“宋安,你昨夜说在厨房发现了药碾子和药渣?”
“是。”宋安从桌上拿起那个纸包,“就在这里。我闻过了,气味和释净师父衣襟上的污渍很像。”
宋慈打开纸包。里面的药渣已经半干,颜色深褐,杂着些草根碎叶。他拨开细看,很快就找到了那种深绿色的锯齿状叶子——断肠草。
断肠草,又名钩吻,全株有毒,根部毒性最强。中毒者会瞳孔缩小、角弓反张、口吐白沫,死状与释净一模一样。
“碾子里只有这些?”宋慈问。
“还有一点,我包起来了。”宋安又递过一个更小的纸包,“这个颜色更深,气味也更刺鼻。”
宋慈接过,打开。这包药渣颜色黑中带紫,气味确实更浓,除了苦杏仁味,还有一种辛辣感。他仔细分辨,在里面看到了几片暗红色的花瓣。
“曼陀罗。”他低声说。
曼陀罗,也是剧毒之物,但中毒症状与断肠草不同,会致人幻觉、昏迷。将两种毒草混合,会加速毒发,让人死得更快、更痛苦。
“好狠的手段。”宋慈将药渣包好,“释净中毒时,一定受了不少苦。”
“老爷,”宋安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
“昨夜我在厨房发现这些药渣时,药碾子就放在灶台边,像是刚用过不久。但厨房里很干净,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灶台也没有生火的痕迹。既然熬了毒药,为什么不把药碾子也清理掉?就这样摆在明处,不怕被人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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