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济南北边的黄河北岸,有个叫河崖头的小村子。村子依着冰封的黄河,像块冻硬的窝头,戳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村里的小学就一间土坯房,窗户糊着糙纸,被北风刮得哗哗响,像谁在外面拍门。
放寒假那天,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没一点暖意。王老师站在土坯房门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大声喊:“都记好了!正月十六开学!迟到的,罚抄《小学生守则》十遍!”
底下的孩子闹哄哄的,鼻尖冻得发紫,哈出的白气一团团,像庙里的香火。张小胖踮着脚喊:“老师!十六要是还下雪咋办?”
王老师笑骂:“下刀子也得来!”
孩子们嗷一声,撒腿往家跑。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条歪歪扭扭的蛇。李默走在最后,他瞅了一眼村西头的那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秆子咔嚓咔嚓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牙。他心里一紧,赶紧裹紧了棉袄,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赵小宇。
赵小宇是他同桌,俩人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赵小宇家在村东头,紧挨着冻河。他爹是个打鱼的,冬天也不消停,总爱凿开冰面,蹲在冰窟窿边上守着,说是能钓上大鲤鱼。
“放假了咋玩?”赵小宇搓着手,鼻尖上挂着雪碴。
“去你家看你爹钓鱼呗。”李默说。
赵小宇咧嘴笑:“中!我爹说,等钓着大鱼,炖鱼汤给咱俩喝!”
俩人说着话,就到了赵小宇家门口。赵家的土坯墙矮矮的,院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红得刺眼。赵小宇的爹正蹲在屋檐下,磨一把锈迹斑斑的凿冰锥,看见俩孩子,咧嘴一笑,露出黄澄澄的牙:“默子来了?进屋烤烤火!”
李默摆摆手:“不了叔,我回家了!”
赵小宇冲他挥挥手:“十六开学见!可别迟到!”
李默也挥挥手,转身往家走。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宇已经跑进院子,他爹还蹲在屋檐下磨锥子,凿冰锥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这是李默最后一次看见赵小宇。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李默娘里里外外地忙活,李默被打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糖瓜。路过赵小宇家门口时,院门敞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他往里瞅了瞅,没看见赵小宇,也没看见他爹。雪地里的脚印,被新下的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没人踩过。
李默没多想,买了糖瓜就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年味儿越来越浓。家家户户贴春联,蒸年糕,空气中飘着甜香和烟火气。李默去找过赵小宇两回,赵家的门都敞着,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雪地里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喊了几声,没人应。隔壁的张奶奶告诉他:“小宇他爹带着他去城里走亲戚了,得正月十五才回来呢。”
李默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没人跟他一起去芦苇荡里掏鸟窝,也没人跟他一起在冻河上打滑出溜了。
年三十晚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李默守岁守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冰面,赵小宇站在冰面上,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冲他招手。他跑过去,刚要说话,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赵小宇掉了下去。冰面迅速合拢,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像一只瞪圆的眼睛。
李默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他摸了摸额头,冰凉冰凉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一上午,喊着晚上去村头的晒谷场看花灯。李默娘给他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得腻人。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咋不吃了?”娘问。
“想赵小宇了。”李默说。
娘叹了口气:“人家去城里了,明天就回来了,开学就能见着了。”
李默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正月十六,开学日。
天刚蒙蒙亮,李默就起了床。他穿上新棉袄,背上书包,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学校走。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风刮得更紧了,芦苇荡里的秆子响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
到了学校,土坯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孩子。张小胖正跟几个同学讲他去城里逛庙会的事儿,唾沫星子横飞。李默扫了一圈,没看见赵小宇。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老师来了,手里拿着点名册,清了清嗓子:“都进教室!点名了!”
孩子们涌进教室,土坯房里的火炉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王老师翻开点名册,一个个念名字。
“张小胖!”
“到!”
“刘春花!”
“到!”
“赵小宇!”
王老师喊了一声,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李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老师又喊了一遍:“赵小宇!”
还是没人应声。
张小胖嘀咕:“咋没来?是不是走亲戚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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