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时间选定在子夜。
用源稚女的话说，没有什么是比自然睡眠更好的准备。
人处于睡眠时，戒备降至最低，通常会经历以下四个阶段：
入睡、浅睡眠、中睡眠、深睡眠。
其中，大概70%的梦都出现在浅睡眠中。大脑通过快速眼动，配合脑干、丘脑、大脑皮层组，将记忆与情绪拼凑在一起，构成梦。
浅睡眠时，大脑皮层中的前额叶通常会“休眠”，类似电脑休眠那般，处于临时下线状态。这个部位是人逻辑和理性意识载体运作的重要指令窗口，一旦前额叶休眠，人便会失去正常的逻辑判断，从而梦见各种“匪夷所思”的景象。
源稚女当然也可以让李卿吟进入深度催眠的状态。
但那种做法是暴力且有破坏性的。
催眠的本质是让人体放松，精神和意识与身体“暂时”断触，处于一种高度集中却又放空的凝聚态。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意识紧绷而强烈，源稚女只需要发动言灵将目标的意识暂时击溃，便可以抽取或者植入噩梦，创造一个不受目标意志所控制的死局，进而造成脑死亡，杀人于无形。
深度催眠是暴力予取，而睡眠是春雨润物般的水到渠成。他没有害人的想法，更为了不受李卿吟自主意识的抵抗，定下了子夜行动的计划。
四周很安静。
小水獭被路明非提前关了禁闭，送到了隔壁套房。下榻酒店时，路明非开了三间房，以备不时之需。
水獭这种生物，睡眠是碎片化的，路明非担心小东西睡醒之后发疯，弄出些不合时宜的动静，直接把李卿吟从梦境里惊醒。路某人索性将它丢到了隔壁，让樱看管。
源稚生依旧没有进入酒店，倒是樱作为蛇岐八家的代表，替源稚生揽下了协助路明非和李卿吟的后续责任。
电子荧幕在幻灭间跳动到了午夜两点。
小憩的源稚女睁开眼，那金色的瞳光割裂开黑暗。
“动手？”
路明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源稚女点头，“李小姐11点入睡，现在凌晨两点，她正处于第3和第4个梦的节点之间。她已经睡稳了，现在动手是最佳时间。”
于是李卿吟的房间无声无息打开了，一阵微风拂过，空气里悬浮起微弱荧光，仿佛是无数看不见的萤火虫齐聚一团，以略低于烛光的亮度照亮房间。
源稚女伸手触碰那些光粒，却像幻影般穿过。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路明非，低声询问：“路君，这些是？”
“一点小把戏，”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解释的意思，“无需在意。该源兄你出手了。”
龙文在源稚女嘴里无声唱响，一个新生的领域自他脚下诞生，路明非几乎是在领域出现的那个瞬间便感应到了一阵轻微的触碰感，仿佛是在他皮肤上笼上了一层细纱。
源稚女向李卿吟不断靠近，每走一步，那新生的领域便缩小一分，到最后，那领域汇聚在了源稚女伸出的手掌上，宛若一枚凝实的符纸，贴上李卿吟的额头。
……
这是一片黄色的世界。
当路明非在源稚女疲惫的“成功”声里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漫天黄沙和压抑、朦胧的世界。
天空看上去很低，光线昏暗，就像处在一片沙尘暴里。这里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四周是粘稠而泛苦的空气。
空气明明不该有味道，但路明非的确嗅出了苦味，不同于草药或者咖啡那般的苦，空气里的苦，带有一股腐烂的陈旧。
路明非身后的喘息渐渐平息。
“就是这里了，”源稚女低声说，同时环顾四周，“看上去……像是《圣经》故事里的旧世界。”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什么《圣经》，我们一个标准的国内家庭做什么外国梦。要说也该说是大漠古路什么的……”
吐槽完，他接着问：“接下来怎么办？等？”
“不，”源稚女摇头，“梦境的主导者并非路君你，也不是我，所以等下去并不会触发后续。用游戏举例，我们属于临时闯入的外挂程序，游戏程序本身缺失了主角，不能与NPC交互触发剧情，只能由我们这两个‘外挂’自行探索。”
用时下流行的说法解释，便是开放大世界。
路明非调动斯巴达魔力。
瞬间，他察觉到了一股排斥感。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类似原世界对外来者的排斥，虽然做不到驱逐，但持续不断的骚扰也会让人心烦。类似有个倒霉孩子，时不时就来按你家门铃，不管白天黑夜，按完就跑，你还抓不住他。
这里能承载的斯巴达魔力浓度大概是现实世界的1/5，属于路明非一个爆发，就会破碎的程度。这意味着后续探索必须小心翼翼。
“那么……”
他追问另一个关键性问题。
“时间流逝如何？”
人做梦时大脑皮层相当活跃，梦中的时间与现实时间就像被割裂开的两个世界。你在梦中度过了很久，有可能现实世界里不过是睡了几分钟，反之亦然。
梦里的时间，不论什么时候其实都玄之又玄。
“无从知晓。”源稚女表现得有些一问三不知。
“梦本就是离奇古怪的产物，它不必遵循既有的世界规律，自然也可以无视现实中的一切束缚。‘时间’是一个人为创造的概念，在梦里，时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利用言灵，我可以让受梦者将‘时间’忽略，但并不意味着我在这里成了上帝，可以随心随意的操控梦境里的时间。”
“啧——”
路明非嘴里发出不爽的声音，“意思是你在这里也只能当个‘npc’咯？”
“是的，”源稚女大大方方承认，“这场梦如果是一场电影，路君可以把我看做播放器。只是我这台播放器，并不能跳转进度，可已经播放的片段，我是有办法帮路君记录的。”
“行，”路明非凝聚出灰白色的魔力羽翼，迎着黄沙，冲天而起，“我先上去探路。你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眨眼之间，路明非成了一个小点。
源稚女转向西北方向的扬沙。
那里空无一物，他却像看见了猎物般缓缓眯眼。
路明非并不知道，源稚女说了谎。
他其实可以操控梦里的时间，也可以带领路明非快速找到答案。
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因为……那通让他留下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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