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所料不差。
宴席过后第二日,午后未时三刻,礼郡王府的拜帖便送到了裕王府。
来的是礼郡王长子萧景瑜,二十出头,一身靛蓝锦袍,举止间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矜贵。
萧景曜在前厅接待,沈清辞则隔着一道屏风旁听——这是她主动要求的。有些话,女子在场反而不便深谈,可她必须亲耳听听这位郡王世子如何开口。
茶过一巡,寒暄已毕。
萧景瑜放下茶盏,笑容恰到好处:“昨日府上宴席,家父回府后赞不绝口,说裕王兄持重,侧妃贤淑,实乃宗室典范。”
“世叔过誉了。”萧景曜微笑应道。
“非是过誉。”萧景瑜话锋微转,“家父还说,如今新朝初立,陛下锐意革新,连宗室事务也要重整。我等身为萧氏子弟,自当顺应时势,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这‘宗室制衡’之说,究竟要如何推行,各家心里都没底。裕王兄常在陛下跟前走动,不知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屏风后,沈清辞眸光一闪。
来了。问得委婉,试探之意却昭然若揭。
萧景曜按昨日商议好的对策,神色坦然:“陛下确与我说过此事。宗室制衡,意在去芜存菁,让有能者担责,无能者享安,说到底是为了江山稳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萧氏享国朝供养,自当以大局为重。陛下如何安排,我等便如何遵从,此乃臣子本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支持皇帝,又未承诺具体立场,更未透露任何内情。
萧景瑜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面上却不显,只笑道:“裕王兄深明大义。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若制衡过苛,恐伤宗室和气。”
“陛下圣明,自有分寸。”萧景曜将话轻轻带过,“倒是有一事,我想与世弟商议——听闻礼郡王府在城南有几处粥棚,冬日施粥,活人无数。这等善举,当为宗室表率。”
话题陡然转向民生善举,萧景瑜怔了怔,只得接话:“不过是尽些本分……”
两人又聊了一炷香功夫,萧景瑜终究没探出什么,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萧景曜转入屏风后,见沈清辞正在纸上记录什么。
“如何?”他问。
沈清辞搁笔:“礼郡王府是来探虚实的。世子言辞谨慎,但句句不离‘各家难处’,可见核心宗室对制衡确有抵触。”
她抬起眼眸:“不过王爷应对得当。将话题引向善举民生,既彰显王府胸怀,又避开了正面交锋。”
萧景曜在她身旁坐下:“可这般避让,终非长久之计。”
“不必长久。”沈清辞唇角微扬,“因为很快,就有人替我们破局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
皇后苏云昭奏请陛下,推行“民生帮扶专项政策”,令各宗室王府按品级出银,用于京郊贫户安置、孤幼赡养等善事。
旨意明发各府,要求十日内将银两缴至户部专项司。
消息传到裕王府时,沈清辞正在后院查看新移栽的海棠。
檀香匆匆来报,语带忧色:“侧妃,这旨意来得突然。各府都要出银,咱们王府怕是也得拿出不少。”
沈清辞却笑了。
她伸手拂过海棠嫩叶,指尖沾了晨露:“檀香,你觉得皇后此举意在何为?”
檀香迟疑:“自是帮扶百姓……”
“是,也不是。”沈清辞转身往书房走,“帮扶百姓是真,借机让各府出银、损耗财力也是真。尤其咱们王府,这些年产业兴旺,若按例出银,数目可不小。”
她步入书房,萧景曜已等在里头,眉头紧锁。
“清辞,皇后的旨意……”
“王爷莫急。”沈清辞从容研墨,“皇后这是阳谋,咱们接招便是。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亮。”
她铺开纸张,提笔疾书。
“第一,王府按最高标准出银,账目公开,明日便送去户部。”
“第二,以王府名下商行名义,联合京中各大商户,共同捐赠米粮、药材、冬衣,在城西设三个施派点。”
“第三,请‘济世堂’的大夫每旬义诊两日,药费由商行承担。”
三条举措,一气呵成。
萧景曜眸光渐亮:“你是要……将皇后的帮扶政策,做成裕王府的善举招牌?”
“不止。”沈清辞搁笔,墨迹未干,“皇后想用此事牵制王府财力,咱们便反过来,借此事彰显王府实力与仁心。银钱出了,名声更要赚足。”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要快。赶在其他各府动作之前,把声势造起来。”
裕王府的动作,快得令人咋舌。
旨意下达次日,裕王府的十万两白银便送到了户部。同时,城西三个施派点开张,米粮堆积如山,大夫坐诊,领粥领药的百姓排成长龙。
更妙的是,沈清辞让商行伙计在施派点挂出横幅,上书“裕王府偕京城商盟,共襄皇后仁政”。
既捧了皇后,又点了裕王府的主导之功。
第五日,皇帝萧景珩在早朝上当众褒奖裕王,称其“响应迅捷,举措周全,实为宗室表率”,并令其余各府效仿。
坤宁宫里,苏云昭听完禀报,久久无言。
拂雪小心翼翼奉茶:“娘娘,裕王府这一手……确是漂亮。”
“何止漂亮。”苏云昭轻叹,“是本宫小瞧她了。原想用此事损耗裕王府财力,未料她反借商盟之力,将善举做得这般声势浩大。”
她走到窗前,望向外头渐暖的春光:“沈清辞这是告诉本宫,也告诉所有人——裕王府不仅有银钱,更有调动商民之能。这般实力,已非寻常宗室可比。”
拂雪低声道:“那咱们下一步……”
“暂且收手。”苏云昭转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她既接住了这招,再强攻反倒落了下乘。裕王府如今风头正盛,不如先观其变。”
她顿了顿,眸光深邃:“不过,沈清辞越是展露能耐,本宫越要看清她的底牌。这般人物,要么为友,要么……”
后半句未说,暖阁内却陡然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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