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花灯村的路上,气氛沉闷得吓人。泥石流过后的小村满目疮痍,王有力家的老屋塌了半边,残垣断壁格外凄凉。
王鸿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尽量平静地说:“叔,修房子的钱你别太操心,我手里还有些,够用。”说完,他又要转身。
“守山,”王有力叫住他,目光沉静,“你去哪?”
“跟我来的那个学生,被郭经理带到云川了,我不放心,想去看看。”
王有力叹了口气,语气沧桑:“去云川,还不就是为了避开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王鸿飞嘴唇紧抿,不吭声,执拗地还要走。
王有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锤子砸在心上:“你不配,不要想了。”
王鸿飞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王有力走到他身边,看着残破的老屋,声音更低:“莫要走我哥哥、你阿爸的老路。”
“我从小,阿爸就跟我说,阿妈死了。”王鸿飞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晓得你从没信过。”
王鸿飞猛地转身,眼睛赤红,直勾勾地瞪着叔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王有力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你那学生,跟陈董事长是啥子关系,你心里比哪个都清楚。她咋个就那么巧,成了你的学生?这里头的水,深得很。真相是啥子,我不晓得。”
他话头一转,说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声音苍凉如山风:“年年花灯节,都唱《鹊桥会》。牛郎藏了仙女的衣裳,留她下来,生了俩娃娃……后来仙女飞回天上了,牛郎挑着娃娃追上去……戏文里唱,王母娘娘心软了,让他们每年七夕见一面……”
王鸿飞死死盯着他,不明所以。
王有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可是守山啊……你仔细想过没?那戏文里,从头到尾,七仙女可曾亲口承认过牛郎是她的夫?可曾点头认下那两个娃娃是她的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王鸿飞心上:“没有。从来没有。那俩娃娃,到死都只是牛郎的儿子,是凡间的根苗。戏文里唱的是团圆,可那桥,每年都断一次。他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王鸿飞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残垣断壁上。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叔叔,声音颤抖:“你……你是说……陈奥莉……她就是那个……飞走了的……七仙女?”
王有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摆手,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无奈和怜悯的复杂神情:“这是你自己猜的!我啥都没说!我就是个粗人,瞎讲个古话!”
他看着侄子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空洞的眼神,心里酸楚得厉害。他端着“森森”家的饭碗,一大家子指着他过活,有些真相,他只能捂烂在心里,最多……只能讲到这个份上。
王鸿飞看着叔叔那副急于撇清、生怕惹事的模样,所有沸腾的怒火、不甘和冲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懂了。
叔叔所有欲言又止的劝阻,所有迂回的故事,所有躲闪的目光……都在告诉他一个冰冷刺骨的真相——他王鸿飞,和王大力一样,都只是那个“仙女”凡间一时错误的证据,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甚至不配被承认的……污点。
“叔……我明白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强撑了二十多年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沿着冰冷的断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一开始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随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断断续续漏出。像受伤野兽的哀鸣,绝望而无助。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滚烫得吓人。他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嚎啕出声,只有剧烈起伏的背脊泄露着那场无声的、近乎崩溃的坍塌。成年人的崩溃,是寂静的,连哭都不敢出声。
原来,他不是不甘心,他只是……不被要。
原来,他所有的挣扎和妄念,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原来,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王有力站在院子里,听着侄子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哭声,仰头看天,长长叹了一口气。
“莫恨她……”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对王鸿飞说,又像在对自己说,“她……也有她的难处。她在乡里捐了学校,修了路,建了林场……养活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好事……大概……早就觉得赎清罪过了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山后,暮色像冰冷的潮水蔓延开来,吞噬了残破的老屋,也吞噬了那个坐在废墟里、哭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
夕阳可以无数次西沉,但有的心,在一次日落里就变老了。
夜色渐深,红水乡卫生院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王大力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慢慢在病房里踱步。一抬眼,就看见儿子王鸿飞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眼圈泛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沉默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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