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心里明白。弟弟下午把那孩子叫出去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肯定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捅破了。
他没说话,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男人嘛,有些关,有些痛,总得自己熬过去。
他颤巍巍走到护士站,要了张废弃的打印纸,回到床边,借着灯光,粗糙却熟练地折叠起来。不过一会儿,一只精巧的纸船躺在他掌心——王鸿飞小时候,每次不开心,他就用这招哄他。
他把纸船轻轻放在王鸿飞手边。
王鸿飞动也没动,像没看见。
这时,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星的短信。
「鸿飞哥,礼物一共花了4600。这是剩下的5400,退给你。叔叔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王鸿飞的目光扫过屏幕,那关切的话语此刻像针一样扎眼。他手指动了动,直接删除了短信,没有回复。那笔转账,他也任由它在那里,没有接收。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是一条共享实时定位,定位在云川市一家高档酒店。后面跟着一句:「晚上就住这边啦,回不去了,放心。」
放心?他怎么放心?
他看着那条定位,几乎能想象出那边的灯红酒绿,和她身边那个无处不在的身影。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痛。他指尖颤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狠狠心,将她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了。可那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变得无比空旷窒息。他猛地抓过手机,又手忙脚乱地把她从黑名单里拉了回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
刚拉回来没多久,电话就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果然是“林晚星”。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按了接听键。
“鸿飞哥?”电话那头传来林晚星清亮又担忧的声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晚星瞬间惊慌,“叔叔没事吧?你别吓我!你声音不对!”
王鸿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温柔,但失败了,语调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哽咽后的粗粝:“没事……真没事。阿爸好多了。放心吧。”
他想说:晚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可这话滚到舌尖,却重得吐不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他还想问:沈恪是不是在你身边?是不是他帮你挑的礼物?是不是他陪着你? 但每一个问题都像自取其辱,狠狠践踏他仅存的自尊。而且,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问?他心里清楚,沈恪……或许并不是个坏人。
千言万语在胸腔翻腾,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裹着无尽酸楚和认命的话:“晚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悲欢……从来都不是相通的。你不懂……很正常。也许……我……像阿爸那样认命,会更好。”
“不准你这么说!”林晚星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出来,“我不管什么世界不世界!我始终是和你站在一起的!我不懂你说的认命是什么意思,但是鸿飞哥,我特别佩服叔叔!”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且真诚:“他的腿走路可能不方便,但他有一双那么巧的手!清溪博物馆里,叔叔参与制作的花灯和彩烛,是能被永久收藏的艺术品!那么精美,那么厉害!我站在前面看了好久,心里只有佩服!真的!叔叔可不是普通工匠,他是非常厉害的艺术家!”
这些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目光落在那只纸船上,突然开口,声音低涩:“阿爸,我那个女学生,她夸你呢。”
王大力正低头削苹果,闻言一愣,苹果皮断了。
“她说你不是普通工匠。”王鸿飞顿了顿,像在重复什么不可思议的词,“她说……你是艺术家。做的都是艺术品,是能收进博物馆的艺术品。”
王大力黝黑的脸颊微微泛红,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嘟囔道:“瞎说啥子……只是……糊口的……小把戏……”
王鸿飞看着父亲:“你不是只会做花灯吗?什么时候学的彩烛?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盏最大最精美的花灯,是王大力结婚时给陈奥莉做的。花灯代表过去。
王大力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去城里上高中后……闲着也是闲着,就拜了师傅开始学彩烛。”
——彩烛,是他给自己点亮的新生活。没有她,日子也照样要过,而且要过得亮堂。
父亲坚强、不低头、向前看的精神,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王鸿飞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单薄却精致的纸船,又看向父亲那双布满厚茧、却创造出被博物馆收藏之美的手。
凭什么他要认命?
凭什么他要活在陈奥莉的阴影下,要因为沈恪的存在就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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