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凌市长,二十五岁。”徐慎连忙应声。
“二十五……”凌江玉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晃了晃,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看你简历上写的,籍贯是南陵县?从小在南陵长大?”
“是,老家是南陵下面白湖乡的,从小在青山村长大。”徐慎答得规矩,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这完全不是市长该问的话。
别说他一个副县长,就算是县委书记、县长过来汇报工作,凌江玉也绝不会拉着人家问年纪问家乡。他心里打鼓,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徐慎觉得凌市长看自己,不是审视,不是考察,也不是领导看下属的打量。那眼神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怀念,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失而复得的柔软,就像是家里的长辈,看着多年没见的晚辈,上上下下地看,怎么都看不够。
徐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这和传说里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铁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徐慎实在摸不准这位市长的心思,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凌市长,是不是我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指正,我回去立刻整改。”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错,才让市长单独留他下来敲打。
可凌江玉却摇了摇头,“工作上的事不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谈工作。”她看着徐慎,声音放得更缓,“我问你,你这名字,徐慎,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涵义吗?”
徐慎又是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问题一个比一个私人,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老老实实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茫然:“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我爸妈给取的。”
凌江玉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极淡的、带着涩意的笑。
“你的名字,不是你爸妈取的。是我取的。”
“……啊?”
徐慎猛地抬眼,脸上写满了错愕,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堂堂临海市市长,给他一个素无交集的取名字?这怎么可能?
“我叫凌江玉,南京人。”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化不开的怀念,“你妈妈叫陈清秋,我们俩是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从小睡一张床,吃一碗饭,上学放学都黏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她比我小几个月,胆子小,性子却倔,从小就跟在我身后,谁欺负她了,都是我替她出头。”
徐慎的呼吸顿住了。
“当年知青下乡,你妈妈才十九岁,瞒着家里报了名。你外公那时候在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去,最后还是我偷偷翻窗户给她递的行李,送她上的火车。她下乡的地方,就是南陵县白湖乡。”凌江玉的声音轻了些,“后来她在乡下遇见你爸爸。”
“她写信给我,说她要留在南陵,要嫁给你爸爸。那时候南京那边都炸了锅,你外公最要脸面,说自己的女儿放着南京的大小姐不当,非要嫁给乡下农民,放话要是她敢嫁,就断绝父女关系,一辈子不许回陈家的门。”凌江玉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候也劝过她,让她再想想,知青返城的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何必把自己困在乡下。可你妈妈性子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回信说,她已经怀孕了,她要留在南陵县。”
徐慎怔怔地听着,这些事,他从来都没听过。
二叔二婶只说他爸妈都是好人,走得早,关于妈妈的出身,关于他们怎么相识相恋的,半个字都没提过。他只模糊知道妈妈是省城来的知青,写得一手好字,会教他念诗,别的一概不知。
“我们俩从小就有约定,以后的孩子都由彼此来取名字。”
“那时候我就想,生个男孩,就叫慎。慎言慎行,慎终如始,一辈子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别像他妈妈一样,性子太烈,做事太冲,容易吃亏。要是生个女孩,就叫月,清清秀秀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凌江玉的目光落回徐慎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你生下来那天,你爸连夜跑了三十多里路去乡上邮局给我发电报,就七个字:生了儿子,叫徐慎。”
“那些年,我和你妈妈一直没断过书信。她跟我说你会走路了,会喊妈妈了,第一天去上学,桩桩件件都写在信里,连你会爬树都要跟我念叨。”凌江玉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可是大概十八年前,也就是你七八岁的时候,信突然就断了。我写了好多封信过去,都贴着退件条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我托人去南陵打听过,可那时候消息不通,交通也不方便,一直没有音讯,具体什么情况,人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工作调动来了临海,想着离南陵近了,总能慢慢找到你们。这几年市里事务繁杂,一直没腾出空专门去查,直到这次整理全市年轻干部名单,看到徐慎两个字,籍贯南陵白湖乡,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凌江玉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今天开会我特意多看了你几眼,眉眼、鼻梁,还有抿嘴的样子,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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