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不败的黑木崖和任我行的狂笑还在京城上空回荡,《笑傲江湖》里另一座更隐秘的山峰却悄然浮出水面,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不是那座终年不见阳光的绣房,而是绣房所在的那整座山崖——黑木崖。
日月神教的总坛,权力的顶峰,数万教众跪拜的方向,也是东方不败把自己关在绣房里一步不出的地方。
黑木崖不在书里。
黑木崖在午门外,在祠堂中,在每个人的心里。
国子监那个叫陆秋白的年轻贡生,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显眼处贴了一篇短文,标题只有两个字——《崖说》。
他写到朝堂就是黑木崖:
坐上去的人身不由己,从龙椅上往下看,文武百官排列如教众。
写到家族宗祠就是黑木崖:族长说一不二,谁敢反抗谁就是叛徒。
写到人心才是真正的黑木崖:东方不败被困在“天下第一”的执念里,岳不群被困在“君子剑”的虚名里,任我行在西湖底被锁了十二年,锁他的不是玄铁链,是对权力的渴望。
而令狐冲之所以能笑傲江湖,不是因为他武功最高,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黑木崖上跳下来的人。
这篇文章像一支火把扔进了干草堆。
顺天府那位姓田的衙役,每天在菜市口巡逻,调解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
比如王家的狗咬了李家的鸡,张家的屋檐水滴到了赵家的墙根。
他干了十五年衙役,从毛头小子干到两鬓微白,所有人都跟他说“铁饭碗别丢”。
可这铁饭碗捧了十五年,他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忘了。
那天他巡逻路过知行书肆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木板前议论纷纷,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秋白那篇《崖说》里有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有的人在黑木崖上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崖太高跳不下来,是因为他忘了自己还有腿。”
田衙役站在木板前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
他把腰刀解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劈过闹事的醉汉,架过拒捕的毛贼,更多的时候只是挂在腰上走街串巷。
他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穿着这身衙役服一直穿到老,然后领一笔微薄的养老金回乡下种地。
可看完《笑傲江湖》,看完令狐冲被逐出华山却笑得比谁都自在,看完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却把自己关在绣房里一步不出,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从崖上跳下来了。
第二天他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对京兆尹魏铮说,他想辞了衙役去开镖局。
魏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刚批好的公文上洇开一小片。
他认识田衙役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田衙役把腰刀解下来双手搁在案上,说他在顺天府当了十五年衙役,见过的人比书里的还多。
有被冤枉的,有冤枉人的,有偷鸡摸狗的,也有顶天立地的。
他以前觉得把这些人抓进来关起来就是本分,现在忽然发现那些被关在牢里的人,和把自己关在绣房里的东方不败没什么两样。
令狐冲被逐出华山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记在心里好几天了。
“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什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对魏铮说他要去走镖!
走镖可以喝酒,可以骑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每天在菜市口听王大娘跟李大妈为了一个铜板吵一整个上午。
魏铮沉默良久,拿起案头那本翻旧了的《摸鱼周刊》,里头连载的《笑傲江湖》那几页早已被翻的破旧。
他慢慢把田衙役的腰刀推了回去。
“这把刀你带走,以后押镖过什么深山老林还用得着。”
田衙役接过刀,没拒绝,他朝魏铮深深行了一礼。
他走出顺天府衙门的那一刻,站在门槛外深吸一口气,街上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令狐冲从思过崖上下来那天——什么都没了,但也什么都有了。
城东私塾里那位头发花白的程夫子,把陆秋白那篇《崖说》一字一字抄在纸上,在课堂上念给学生听。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对学生们说:“今天的经义不讲了,你们自己看一篇文章。”
然后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他亲手栽下的老槐树,忽然说了一句让学生们都愣住的话:“老夫教书教了大半辈子,教你们忠孝节义、规矩方圆,现在想想,他自己就是那座黑木崖——把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关在崖上,告诉他们外头危险,别跳,可真正的好师父应该教徒弟怎么飞,而不是教他们怎么在笼子里站得最稳,风清扬只教了令狐冲一套剑法,却教了他一辈子做人的道理——无招胜有招,自由比规矩更重要。”
学生们面面相觑。
有个胆大的举手问夫子:“那我们以后可以不用背书了吗?”
程夫子转过身来,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书还是要背,但背完之后,你们得学会把它忘了,忘了之后还能记得的,才是你们自己的东西。”
一听到书还是要背,学子们纷纷失望的瘪嘴“啊~”一声。
菜市口那个卖萝卜的小贩也看到了这篇文章。
他不识字,是隔壁卖肉的屠夫念给他听的。
念到“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黑木崖”时,他正往摊子上码萝卜。
听着听着他的手忽然停了,萝卜从指缝里滚到地上,他也没有弯腰去捡。
他蹲在摊子旁边半天没动,忽然说以前觉得黑木崖跟他没关系,现在想想,他那个赌鬼老爹就是他的黑木崖。
从小到大除了骂就是打,他拼命攒钱想离开那个家,可每次攒够了又觉得走不了。
不是锁链拴着他,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愧疚拴着他。
他爹老了,病了,再赌也赌不动了,可他每次想走,看见他爹蹲在门口咳嗽的背影,又狠不下心。
这跟东方不败被关在绣房里一样:门没锁,钥匙在自己手里,可就是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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