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难得没有开他的玩笑。
他把那张报纸从围裙里掏出来递过去,上头写了,令狐冲也是被逐出师门的,他也没回去。
不过他现在活得挺好。
他在绿竹巷里学了琴,在黄河上吹了箫,跟田伯光喝了酒,跟任盈盈在一起。
小贩把那张报纸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自己围裙最贴身的口袋里。
萝卜还在地上滚着,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泥,继续码他的摊子。
云朔州绣坊里,温念乔把《崖说》里那句“东方不败绣的不是牡丹,是自由”拆成一根根丝线,融进了她新绣的一方帕子里。
自从把“有情皆孽”绣成蒲公英,她现在已经是绣坊里最出名的绣娘,附近几条街的妇人遇到烦心事都来找她,一边看她绣花一边倒苦水。
有个被婆家逼得差点投井的年轻媳妇坐在她绣架旁边,哭了一整个下午。
温念乔一边听她诉苦,手里的针线不停,等那妇人哭完了,她把刚绣好的一方帕子递过去。
这个帕子上绣的不是鸳鸯,不是并蒂莲,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峰顶有个人影正从悬崖上往下跳,衣袂翻飞,姿态轻盈。
那年轻媳妇看着帕子发愣,问这是什么意思?
温念乔说她以前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家族除名,被退亲,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
后来看了令狐冲,她觉得他比所有正派人士都活得自在。
因为他不是在逃避,他只是不想演了。
东方不败在绣房里绣了那么多年,绣的是自由。
只不过他绣出来的每一朵花,都是笼子上的铁栏杆。
她把针往绣绷上一扎,“不过这句话可不是金庸先生写的,是国子监一个学生说的。”
那年轻媳妇把帕子攥在手里,忽然觉得那座压在她心头的黑木崖,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陆秋白这篇文章被好几个离京外放的地方官贴在了衙门口。
有人从邻省写信回来,说那边现在管衙门叫“黑木崖分舵”——县太爷叫“舵主”,师爷叫“杨莲亭”。
这些字条在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贴了一张又一张,层层叠叠像一幅蔓延到天边的地图,把一座虚构的山崖插进了大晏朝的每一个角落。
丫丫蹲在木板前仰头看了很久,把那张“黑木崖分舵”的字条正了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以前觉得黑木崖就是日月神教的总坛,现在怎么到处都是黑木崖。”
唐新柔正好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下一期的版样,闻言也站住了脚。
她说:“所以金庸先生这本书才叫《笑傲江湖》——笑的是那些被黑木崖困住的人,傲的是那些从崖上跳下来的人,令狐冲不是英雄,他只是第一个松手的人。”
这样的讨论每次都少不了后宫。
后宫的嫔妃们最喜欢讨论了,柳贵妃把各地送来的摘抄逐条看完。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御花园里的晚风把银杏叶吹得簌簌响。
她把那份摘抄搁在案上说道:“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上绣花,绣的是后悔,后悔爬得那么高,高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岳不群在华山派里绣面子,绣的是恐惧——恐惧被人发现他不是真君子。这两个人互为死敌,却困在同一座崖上,令狐冲从崖上跳下来了,他不是武功比他们高,是比他们谁都敢松手。”
丽妃李丽华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令狐冲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人接着他?”
柳贵妃笑了,把茶盏搁在窗台上,望着远处护城河上倒映的星光,“不是接着,是等着,那个教他弹琴的人,从绿竹巷开始,一直在崖下等着。”
“日月神教,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这十二个字在《笑傲江湖》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读者们没太当回事。
任我行喊过,东方不败喊过,杨莲亭喊过,底下的数万教众更是次次跪拜齐声高呼,声浪震得黑木崖上的石头都在发抖。
起初大家觉得这不过是个邪教口号,跟丐帮的“侠义为先”、少林寺的“阿弥陀佛”差不多,就是个固定搭配。
可不知是谁第一个在现实生活里把这八个字喊出了口,然后所有人忽然发现——不对,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城西那家挂着“太白遗风”酒旗的小酒馆里,一个落第多次的老秀才灌了好几碗掺了水的劣酒。他姓姜,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如今头发白了,功名没捞着,只剩一肚子不合时宜。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洒出来的酒顺着桌缝淌到地上,“千秋万载,能活个几十年就不错了,那些喊着千秋万载的人哪个不是想把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官样匾额,“那些东西跟日月神教的口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把“教主”换成“万岁”,把“一统江湖”换成“效忠朝廷”,换汤不换药。”
旁边桌几个正喝得面红耳赤的客人同时安静了。
有人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嘀咕说:“你这话可不兴乱说。”
姜秀才把空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反正我已经说了!”
他走到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回头朝空荡荡的酒桌说了一句让剩下几个人一整夜都没睡好的话:“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上听教众喊这句口号的时候,手里拈着绣花针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些人喊完以后会不会真的把他当神,还是在想杨莲亭今天有没有记得关窗?”
没有人回答他,酒馆外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惨白。
云栖茶楼里,一个年轻的说书人把醒木一拍。
定睛一看,原来是周小满。
她已经在云栖茶楼讲了好几场,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今天师父不在,她第一次挑大梁,偏偏选了日月神教这段。
她说:“日月神教的教众每次跪下山呼口号时,不喊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她把醒木往桌上一搁,又说道:“那些整天喊着忠君爱国的人,心里想的跟嘴里喊的一样吗?”
这回连倒茶的小二都停住了手里的壶,满堂茶客齐刷刷抬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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