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的第三天，黛玉见到了正主。
不是沈如常。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微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花缎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他走路不快，步子稳稳的，像在自己的府邸里散步。身后跟了两个随从，一个捧着茶具，一个捧着个锦盒。
黛玉坐在桌边，没站起来。
那人进来先打量了一眼屋子，皱了皱眉：“怎么住这种地方？”语气像是不满意自家下人办事不力。他看了随从一眼，随从立刻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碟点心，一壶茶，还有一套汝窑的茶盏。
“林大人受惊了。”那人笑了笑，在黛玉对面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在下姓高，北边的人都叫我高先生。”
黛玉没有碰那杯茶。
“高先生有话直说。”
高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大人在大周做漕运总督，管着几万人的饭碗，朝堂上人人敬着，皇上宠着。可那又怎么样呢？大周的官做得再大，也是皇上的奴才。林大人甘心吗？”
黛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北边不一样。”高先生放下茶盏，“北边有北边的规矩。有本事的人，到了北边，想要什么有什么。官职、地盘、人——只要林大人点头，这些都可以谈。”
黛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高先生的意思是——让我投靠北边？”
“不是投靠。”高先生笑了，“是请。林大人这样的人，在大周屈才了。”
黛玉沉默了片刻。
“高先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做这个漕运总督？”
“因为皇上信任你。”
“因为我没有根基。”黛玉的声音很平，“林家没人了，贾府倒了。我在朝中无亲无故，皇上用我，是因为我好用，也因为我好弃。高先生说的那些——官职、地盘、人——我一个都不要。”
高先生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那林大人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去。”
高先生笑了，笑意没有到眼底。
“林大人，你在我手上，说回去就回去？”
“高先生要的是漕运，不是我的命。”黛玉说，“我死了，漕运总督换个人来当。新来的人什么脾气、什么本事、好不好收买，高先生一概不知。从头开始，花的时间更长，花的银子更多，还不一定办得成。”
高先生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高先生不妨想想，”黛玉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在大周京城里布的棋子、铺的路、收买的人——花了几年？”
高先生放下茶盏。
“三年。”
“三年。”黛玉重复了一遍，“换一个新总督，高先生还得再花三年。到时候皇上换人了，漕运的规矩变了，高先生的三年白花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高先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大人这张嘴，果然是名不虚传。”
“高先生过奖。”
“那林大人的意思是——不答应？”
“我没说不答应。”黛玉说，“我也没说答应。”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回去。”
高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茶水的热气在灯影里袅袅地升。
“林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北边为什么想要漕运？”
黛玉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粮。”高先生转过身，看着她，“是为了路。有了漕运的路，北边的人可以往南走，南边的人也可以往北走。路通了，什么都能运。粮、盐、铁——这是给两边百姓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看着黛玉的眼睛。
“林大人是聪明人。南北通商，货物流转，南边的茶叶丝绸往北走，北边的皮毛药材往南走。朝廷抽税，百姓得利，两边都有好处。这是利国利民的事。”
他说得恳切，像是一个真正为苍生着想的仁厚长者。
黛玉端起茶盏，没有喝。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高先生说的有理。”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赞同，也听不出反对。
高先生笑了笑，没有追问，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林大人不急着答应。在这儿住几天，想清楚了再说。”
他走了。门关上了，锁落下来。
黛玉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茶水的热气散了，茶凉了。
她端着那盏凉茶，没有放下。高先生的话还在耳边——南边的茶叶丝绸往北走，北边的皮毛药材往南走。利国利民，朝廷抽税，百姓得利。
他说得对。通商确实有好处，她挑不出毛病。
但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南边的货能往北走。那北边的货呢？皮毛。药材。还有别的什么？
她放下茶盏，手指搭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大周和北边之间横着一条大河，水急浪高，就是这条河拦着，北边的铁骑过不来。可是如果漕运的路通了，船能走了，河道熟悉了——能运货的船，能不能运兵？能运药材的船，能不能运刀？
她的手停住了。
窗外没有风，那棵光秃秃的树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棵树，脑子里却是一条河，河上有船，船上不是茶叶丝绸，不是皮毛药材——她闭上眼睛，没有往下想。
高先生说的是好话。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但她是林黛玉。她听得到好话底下的东西。
她睁开眼，端起那盏凉茶，慢慢喝完了。茶是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
能运粮的路，就能运兵。他不说，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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