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年……”梁帝喃喃重复,“二十七年来,朕待你如何?”
“陛下对臣恩重如山。”夏江俯身,“若无陛下提拔,臣至今不过一介小小掌镜使。”
“那你告诉朕,”梁帝身子前倾,目光逼人,“谢玉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湛垂手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夏江的背脊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
答好了,能重新赢得信任;答不好,今日便是他的劫数。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是从五年前开始怀疑的。
当时北境抓获一名北燕细作,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信中提及‘梁国贵人许诺三处隘口’。
细作受刑不过,招供说接头人是梁国一位姓谢的官员。”
梁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五年前?为何不报?”
“因为细作第二天就死了。”夏江的声音低下去,“死在悬镜司大牢里,七窍流血,是早就服下的慢性毒药发作。
死无对证,臣若凭此上奏,只怕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暗中调查?”
“是。”夏江点头,“臣动用了悬镜司在北燕的所有暗线,终于查到那位‘谢大人’极有可能就是谢玉。
但谢玉位高权重,又与太子关系密切,若无铁证,动他便是动摇国本。臣……只能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裹着真话。
五年前确实抓过北燕细作,也确实死了,但密信的内容、细作的供词,早已被他篡改过无数次。
五年前,赤焰案后,他已和谢玉绑在一条船上。
但现在,船要沉了。
他必须第一个跳船。
梁帝靠回炕背,闭目不语。
念珠在指尖缓缓转动,沉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许久,他才睁开眼。
“这些卷宗,”他指了指木匣,“还有谁知道?”
“只有臣和负责记录的三个掌镜使。”夏江道,“那三人都是臣的心腹,口风极严。”
“心腹……”梁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夏冬呢?她知不知道?”
夏江心头一跳。
夏冬是他最得力的副手,也是他最忌惮的人。
这个女人太聪明,聪明到能看穿他许多布置。
“冬儿知道部分,但不知全貌。”他谨慎地回答,“她主要负责北燕线的情报,谢玉这边……臣未让她过多插手。”
这是实话,也是自保。
若将来夏冬有事,他也有推脱的余地。
梁帝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挥挥手:“你先退下吧。这些卷宗,朕留着看看。”
“是。”夏江起身,躬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殿门。
高湛送他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里,羊角灯的光晕在脚下晃动。
快到西侧门时,高湛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夏首尊今夜……辛苦了。”
夏江脚步微顿:“高公公何出此言?”
“没什么。”高湛笑了笑,那张老脸上皱纹更深,“只是想起先帝在位时,悬镜司也常有这样深夜密奏的时候。
那时夏首尊还年轻,跟着老首尊来见驾,总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夏江瞳孔微缩。
这话听着像叙旧,实则暗藏机锋——高湛在提醒他,他的一切,宫里都看在眼里。
“劳高公公记挂。”他微微躬身,“夜深了,公公也早些歇息。”
门开了,又关上。
夏江站在宫墙外的阴影里,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冬夜的寒气直透肺腑,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马车还等在那里。
他上了车,吩咐车夫:“回悬镜司。”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夏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飞快地复盘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应该没有破绽。
梁帝虽然多疑,但那些卷宗做得足够真,时间线也对得上。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呈上这些,等于把刀柄递到了梁帝手里——这份“忠诚”,足以抵消部分猜忌。
至于谢玉……
夏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弃子而已。
马车驶过空荡的街道,两侧民宅门窗紧闭,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三更了。
养心殿内,梁帝还坐在暖炕上。
那匣卷宗摊在面前,他却没再看,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沉香念珠在指间停住,许久未动。
高湛悄步进来,添了新茶,又拨了拨灯芯。
“高湛。”梁帝忽然唤他。
“老奴在。”
“你说,”梁帝的声音有些飘忽,“这满朝文武,朕还能信谁?”
高湛的手微微一颤。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梁帝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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