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内侧的跳动没有停。它不像心跳那样规律,也不像抽筋那样剧烈,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往深处爬。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监控红点,一眨不眨。我知道它在看我,但我也在看它。谁先移开眼,谁就输了。
我没睡。从被抬进这间病房开始就没合过眼。床头柜上放着水杯,里面还剩半杯,水面平静无波。我用左手轻轻碰了下杯壁,凉的。如果有人进来过,杯子会晃,水会溅出来。没人动过它。
走廊的灯是定时熄灭的,每小时暗十分钟。现在又到了这个时间。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街道的微光渗进来,在墙上投出栏杆的影子。我数着呼吸,七次之后,浴室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极细的蓝光。
那不是走廊的照明。太冷,太集中。
我坐起身,脚踩在地上没发出声音。右手掌心包扎后的绷带有些发痒,但我没去抓。我走到浴室门前,手搭上门把,停了两秒,推开门。
镜面起雾了。不是水汽那种均匀的白,而是从中心向外扩散的一圈圈涟漪状雾痕,像有人对着玻璃哈气,却又只哈了半口。我走近,抬起脸。
我的倒影出现了。脸色发青,眼下乌黑,额角还有干掉的血迹——那是之前划伤留下的。我抬手摸了下眉骨,镜中人也抬手,动作慢了半拍。
我放下手。镜中人没放。
她继续往上,指尖触到镜面,轻轻滑过。一道血线随即浮现,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平行排列,间距一致。
我后退一步。镜子里的女人穿上了酒红色丝绒裙,长发挽起,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她的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疤,颜色比皮肤深一点。我记得那个疤。在704室的照片里见过,贴在冰箱侧面,边角已经卷曲。
“乖孩子。”她说,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它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和之前一样温柔,带着哄劝的尾音,“别怕。”
我抓起洗手池边的金属漱口杯,转身就砸向镜子。杯子撞在玻璃上发出巨响,裂纹瞬间炸开,蛛网般蔓延。可就在碎裂前那一瞬,我看见她笑了。嘴角扬起来,眼睛却没动。
门在我身后打开。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拎着巡查记录本。他眼神空得吓人,像是被人抽走了内容,只剩下一具能走动的壳。他走进来,站到我旁边,目光扫过碎裂的镜子,又落回我脸上。
“病人需要休息。”他说,语调平得像读稿子。
我没有回应。我把杯子扔进池子,金属撞击陶瓷的声音刺耳。我想绕过他出去,但他横跨一步,正好挡住路线。他的动作很准,不快也不慢,刚好卡在我的步幅之间。
“你刚才看见了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重复:“病人需要休息。”
“她就在这镜子上!你没看见?”
“病人需要休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压住我肩胛骨下方的神经节点,让我整条右臂麻了一下。
我甩开他,回到病房。他跟进来,站在门边,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我看了一眼床头监护仪,屏幕显示正常,心率平稳,血氧充足。它不知道我刚刚砸了镜子,也不知道我看见了谁。
老周站了三分钟。然后他转身离开,关门时没有一丝声响。
我坐在床沿,盯着浴室的方向。碎掉的镜子不会再照出什么了。可我知道,那不重要。她不需要镜子也能出现。
我躺回去,双手放在胸前,像之前那样。闭着眼,但不敢放松。耳边能听见通风口细微的风声,每隔七秒,会有一阵极轻的电流嗡鸣,短促得像错觉。
我睁眼。房间里一切如常。水杯没动,门锁指示灯绿着,监控红点还在闪。
我重新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我忽然觉得左手腕有点凉。像是有滴水落在皮肤上,但很轻,只有一下。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床头小灯。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半块珍珠发卡,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硬掰开的。它静静躺在那里,金属部分泛着冷光,珍珠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我伸手碰它,指尖刚接触,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像是摸到了刚从冰水里捞出的铁片。
我没有拿起来。
我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镜子里的女人戴着它,完整的一枚。现在少了一半,出现在这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停电那种黑,是亮度骤降又恢复的过程,持续不到一秒。就在那一瞬,我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像是裙子下摆扫过地板。
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门。门缝底下没有影子。走廊的灯亮着,照得地面发白。
我低头再看那半块发卡。它的位置变了。之前是横着放的,现在变成了竖的,断裂面向上,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屏住呼吸。
枕头底下有点异样。不是鼓包,也不是硬物感,而是一种……存在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
我没有伸手去摸。
我盯着那半块发卡,直到眼皮发酸。
灯还亮着。监控红点还在闪。水杯里的水面依旧平静。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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