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一时间,只闻风声水声。
最后是苏婉开口:“为我父亲。”
众人看向她。苏婉家境贫寒,父亲是乡村塾师,一生清贫,却将三个女儿都送进了书院——这在当时,是需要极大勇气和远见的。
“我父亲说,”苏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活得更清楚;活得更清楚,才能教更多人清楚。他说,如果我能中举,当然好;如果不能,回村里教女孩子们识字,一样是功德。”
她顿了顿:“我来书院前,父亲带我来这里看过。他说:‘你看这宅子,曾经住过宰相,现在坐着你们这些农家孩子。这就叫天道循环,这就叫有教无类。你去那里,不是去沾贵气,是去学本事,学完了,回来教给更多人。’”
亭中再次沉默。这次沉默里,有某种更厚重的东西在流动。
陆明忽然站起身,朝苏婉深深一揖:“苏师姐,受教了。我从前只想着金榜题名、衣锦还乡,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今日方知,眼界小了。”
苏婉还礼:“陆师弟言重了。我父亲还说了一句话:‘林家把宅子变成书院,是慈悲;我们把书院学到的东西带出去,是传承。’”
周文远抚掌:“说得好!来,我们以茶代酒,敬这座宅子,敬林家人,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能在春日坐在这里,谈论这些。”
五个茶杯轻轻相碰,清响融入春风。
远处,陈老夫子站在岸边,看着亭中的年轻人。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在这亭中和同窗争论过、畅想过、迷茫过。如今那些人,有的已作古,有的在外为官,有的归隐田园。
只有这亭子还在,这湖还在,这春日的阳光还在。
而亭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四、回廊足音
傍晚,学子们散去,书院安静下来。
陈老夫子独自在回廊散步。这长廊是林府当年连接前后院的通道,长百余步,两侧原本挂着历代名家字画,现在换成了书院学子的优秀文章和书画。夕阳斜照,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上。
这里,林明德曾在此教导孙儿:“读书如植树,根深才能叶茂”;那里,林清轩曾在此送别赴任的门生:“为官一任,当思造福一方”;拐角处,林念桑曾在此与老仆说话:“这宅子将来若无人居住,就改成学堂吧,莫要荒废了”……
足音在空廊中回响,仿佛在与百年前的足音应和。
走到长廊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现在是书院存放旧物的库房。陈老夫子推门进去,里面有些尘封的箱笼,多是林家留下的杂物——不是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早变卖充作义学经费了,剩下的是一些旧书、旧信、旧物件。
他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一角。
在一个樟木箱里,他翻出一摞手稿,是林念桑的读书笔记。纸已泛黄,墨迹却还清晰。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今读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怆然涕下。吾林家三代,追名逐利,如夸父逐日,至死方休。祖父临终,手握吾手曰:‘桑儿,莫学我。’父病重,亦言:‘早知今日,当年该多陪你们。’今吾五十有三,方懂其言。然幸矣,尚有时间。”
另一页:
“义学今日又添三名学生,皆贫苦儿。一童问:‘先生,读书能吃饱饭否?’吾答:‘不能直接饱腹,但能让你知道为何饥饿,如何不饿。’童似懂非懂。无妨,来日方长。”
再一页,字迹已颤,是晚年所写:
“湖中金簪,沉没百年矣。近日有学子问及,吾如实告之。少年惊诧:‘如此贵重之物,何不打捞?’吾笑曰:‘贵重与否,不在物,在心。簪在湖底,可警醒后人:荣宠如金,终会锈蚀;唯有湖水平静,映照千古。’”
陈老夫子轻轻合上手稿。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天边。
他想起接手书院时,林念桑已去世多年,这些手稿是林家后人送来的。那人说:“祖父临终嘱咐,这些不值钱,但若书院需要,可留作史料。他说,林家的故事,不必美化,不必遮掩,如实记录即可。功过得失,后人自会评说。”
如今,这些手稿在库房尘封,极少有人翻阅。可陈老夫子觉得,它们像种子,虽然埋在地下,却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发芽——也许在某个春日,某个学子无意中翻开,那些百年前的思想,就会在新的生命里复活。
他吹熄油灯,走出库房。回廊已完全暗下来,只有尽头的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脚步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却清晰。他回头,廊中空空如也。可那脚步声还在,不疾不徐,像有人在陪他散步。
陈老夫子笑了。他知道,那不是鬼魂,是记忆,是这座宅子一百多年来积累的所有足音:林明德的沉稳,林清轩的匆忙,林念桑的从容,历代学子的轻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座宅子特有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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