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问题,三十年前我也问过我的老师——他是林念桑先生的关门弟子。”老夫子慢慢说,“老师告诉我,这座宅子,不是一代人建成的。你看到的湖泊,是前朝一位王爷所凿,林家买下时已有;这些楼阁,多是林明德为相后,皇帝赏赐银两所建,若坚辞不受,反显矫情;至于园林……”他指向远处的假山,“那是林清轩夫人阿桑的嫁妆,她娘家是江南园林世家。”
李砚睁大眼睛。
“清廉不等于清贫,更不等于自苦。”陈老夫子继续说,“林相国一生,该拿的俸禄他拿,该受的赏赐他受,只是从不取不义之财。这座宅子,是他为官四十年的积累,也是三代人的经营。关键在于——”他顿了顿,“宅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居住?”
“不止。”陈老夫子摇头,“林明德在时,这里是天下寒门学子的驿站。多少赶考的举子在这里住过,吃过林家的饭,读过林家的书;林清轩在时,这里是朝中清流议事的场所,多少利国利民的方略在此酝酿;林念桑在时,这里干脆成了义学,穷苦孩子免费来读书。现在,这里是书院。”
他看着李砚:“你看,同样是这座宅子,在不同人手里,有不同的用法。有人用它炫耀权势,有人用它荫庇苍生。宅子无罪,看主人之心。”
李砚沉思良久,忽然问:“那……林家人后来都去哪了?”
“散了。”陈老夫子望向远方,“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有行医的,有教书的,有经商的,有务农的。去年还有个林家后人来看过,是个走方的郎中,四十多岁,在斋前站了会儿,说了句‘树都这么高了’,就走了。”
“他们……还以林家为荣吗?”
“我问过他。”陈老夫子微笑,“他说,小时候祖父告诉他,林家最荣光的不是出过宰相,而是办过义学,救过饥荒,藏过被追捕的忠臣。至于宅子、官位、御赐之物,都是过眼云烟。”
柏树沙沙作响,仿佛在附和这番话。
李砚起身,郑重一揖:“谢山长解惑。学生明白了——重要的不是住在什么样的宅子里,而是用宅子来做什么;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用财富来成全什么。”
陈老夫子点头:“去吧,春光大好,莫负了。”
少年离去,步伐轻快了许多。陈老夫子独自坐在柏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一百二十年了,这树见过多少人来人往,听过多少悲欢离合。可它只是静静生长,春来发新枝,冬来披白雪,不言语,却把一切都记在了年轮里。
三、湖心亭语
诗会散了,三五学子意犹未尽,相约去湖心亭喝茶。
这亭子是九曲桥的尽头,八角飞檐,四面通透。坐在亭中,如在湖上,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亭柱上有副对联,是林念桑晚年所题:
“百年宅邸归桃李,一湖烟雨忘朱紫”
笔力已衰,气韵犹存。
“好一个‘忘朱紫’。”说话的是周文远,他细细品味着,“朱紫,官员服色,代指功名利禄。林先生这是说,百年的荣华,终究不如这一湖烟雨值得铭记。”
苏婉斟茶,手法娴熟:“我听说,林念桑先生辞官时,才四十岁,正是仕途最好的年纪。皇帝挽留,同僚劝阻,他都一一谢绝。回到这座宅子,办起义学,一办就是三十年。直到临终,学生问可有遗憾,他只说:‘早该如此。’”
“早该如此……”一个叫赵珩的学子喃喃重复,“是什么意思?是说早该辞官,还是早该办学?”
“也许都是。”陆明接话,“我读过林念桑的《归田录》,里面说:‘吾少时以祖父为楷模,苦读求仕,欲光大门楣。及入官场,方知朱门深似海,一步一惊心。后父病重,侍疾床前,握其手,手如枯枝,忽悟:此手曾批奏章、握权柄,而今只求儿在侧。乃知人生至贵,不在庙堂之高,而在真心之安。’”
亭中静了下来。湖水轻轻拍打亭基,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真心之安……”苏婉轻声说,“这四字,何其难也。我们寒窗苦读,求的不就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若说这不是‘真心’,那什么才是?”
周文远放下茶杯:“我倒想起另一个故事。林清轩大人晚年,有门生来拜见,问他为官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猜他怎么说?”
众人摇头。
“他说:‘最重要的,是那年我儿子高烧,我抛下公务赶回家,守了他三天三夜。那一刻,我不是尚书,只是父亲。’”
春风吹皱湖水,桃瓣飘落水面,点点粉红。
“所以,”周文远总结,“‘真心’不是不要功名,而是要知道功名之外,还有什么;不是不要责任,而是要知道责任之内,还有真情。林家人三代为官,不是错;错的是有些人,做了官就忘了自己是人。”
赵珩忽然问:“那……我们读书科举,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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