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守老人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斥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灰败,双目微阖,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力。
凌清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颤抖。墨守老人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某些东西,出现了裂痕。
墨衍门主——那位在她心目中,一直是高瞻远瞩、忍辱负重、为“墨门”延续奉献了一切的伟大先驱——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为了平息内乱,为了巩固权力,不惜将自己的师弟,设计陷害,强行魔化,再以“英雄”的姿态将其镇压,让其背负七百年的骂名和痛苦……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并非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经历过人心的险恶,也见识过权力的斗争。但她从未想过,这段被“墨门”后人视为传奇和骄傲的历史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阴暗、如此残酷的真相。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墨守老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沙哑:“前辈……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墨守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的了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发脆的旧帛,递给凌清墨。
“这是……墨渊在被封印之前,用最后的力气,藏匿起来的一份手书。上面,记载了当年那场阴谋的……全部经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墨氏一族,世代守护这方镇归砚,也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我们欠墨渊一个公道,也欠……天下一个真相。”
“如今,我将这个秘密,连同这份手书,一并交给你。如何处置,由你自己决定。”
他说完,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彻底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呼吸也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凌清墨接过那片轻薄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旧帛,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展开来看,只是将其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仿佛承载了七百年冤屈和痛苦的触感。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方布满裂纹的镇归砚上。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真想凌清墨握着那片轻薄而又仿佛重逾千斤的旧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在墨守老人身旁坐下,就着地下室昏暗的光线,展开了那篇承载了七百年冤屈与秘密的帛书。
帛书质地细腻,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一行行用鲜血写就的、带着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力量和悲愤的小字。字迹潦草而急促,有几处甚至因为书写者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划破了帛面,留下深褐色的、干涸的血痕。
凌清墨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握着帛书边缘的手指,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帛书上记载的内容,与墨守老人所述,基本吻合。但其中描述的细节,更加触目惊心,更加令人发指。墨渊在帛书中,详细记录了墨衍是如何以商议要事为名,将他诱至一处偏僻的密室;又是如何与几位长老联手,趁他不备,对他发动致命偷袭;以及最后,是如何强行引动“归墟”之力,灌入他的体内,将他彻底魔化,并在他意识尚存、痛苦嘶吼之时,对外宣布他已堕入魔道,沦为“墨门”叛徒。
帛书的最后几行字,写得尤其用力,笔锋几乎要刺破帛面,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充满了无尽怨恨和不甘的呐喊:
“师兄,你好狠的心!
你为权势,陷我于不义,污我以骂名,囚我于永夜。
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若有来世,我必啖汝之肉,饮汝之血,寝汝之皮!
——墨渊绝笔。”
凌清墨看完最后一个字,缓缓地,将帛书合上,握在掌心。她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她的心,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她终于明白,墨守老人为何会说,这是一个连砚斋主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墨门”内乱的真相,更是一个关于人性之黑暗、权力之残酷的血淋淋的例证。它足以颠覆“墨门”后人对先祖的认知,也足以动摇“墨门”存在的根基。
她该怎么办?
是将这份帛书公之于众,为墨渊平反,揭露墨衍的真面目?还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墨门”的稳定,将这个秘密,继续烂在心里?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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