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我不甚清楚，但确是前几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尚和平道，“后来我们直接改走的小路”。
郭秉正一拍大腿，端起酒杯就站了起来：“哎呀！原来那仗义出手的好汉，就是尚先生你啊！郭某在这里，替我那帮吃瘪的弟兄，谢过了！”说罢，一饮而尽。
尚和平连忙起身：“郭营长言重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何况，我看那些官兵兄弟甚是勇悍，即便没有我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未必会输。”
“尚先生不必过谦！”郭秉正脸色微红，显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
“那囚车里押的，是涉及一桩要案的嫌犯。若是被劫走，兄弟我回去没法交代！你帮的可是大忙！这朋友，我郭秉正交定了！”
他没说囚车里的囚犯是假，也没说劫囚的根本不是什么山匪。
尚和平明白郭秉正的谨慎，自然不去说破，今日只提解困救难之情，不纠结真心坦诚与否。
李队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之前只知道这“尚先生”有些来历——在程记车店自称四川官宦子弟，却没想到还有这般“侠义”举动，竟无意中帮了顶头上司郭营长的大忙！
他看向尚和平的眼神，顿时又多了几分复杂，赶忙也举杯敬酒，态度愈发恭谨。
韩文耀见火候差不多了，给那两个商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都是人精，立刻借口“酒力不支”、“铺子里还有事”，先后告退。
韩文耀自己也起身，笑道：“和平，你好好陪郭营长、李队长喝几杯。我前头柜上还有些账目要理，先失陪一下。”
说完，也施施然离开了雅间，去柜上打招呼“无论消费多少，都记韩文耀的账上”。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尚和平、郭秉正、李队长，以及侍立在角落的王二贵。
没了外人，气氛反而沉静了一瞬。
郭秉正自斟自饮了一杯，然后试探般盯着尚和平：“尚先生是关内来的，见多识广。你说说，那日，你出手相助的劫囚匪徒是什么来路？”
尚和平迟疑了一秒，然后笑盈盈地回答：“不瞒郭营长，要不是见不得他们在咱们中国人的地盘上撒野，我这初来乍到，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
李队长和王二贵都没听懂，但郭秉正听懂了——尚和平知道当时的黑衣人是东洋人。
郭秉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尚和平，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叹了口气，“这世道……唉！”
“郭营长何故叹息？”尚和平为他斟酒。
“憋屈！”郭营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愤懑。
“咱们巡防营，说是保境安民，可这奉天地面，有时候说话算数的，未必是咱们！”
“南满铁路沿线，东洋兵想增岗就增岗，咱们过问一句，上头就压下来，说什么‘勿起争端’！”
“他们的浪人、商社，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咱们往往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兵当得，窝囊！”
李队长平时仗着手里有些权柄，也没少作威作福，但提起日本人，也是不满甚至是憎恶的。
今晚又喝了不少，闻言跟着点头，大着舌头道：“营长说的是……就说前几天，日租界那边又闹事，咱们的人过去，反被他们的宪兵拦着，差点动了枪……”
尚和平静静听着，等他们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郭营长、李队长皆是血性男儿，心怀家国，小弟佩服。“
”这世道艰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重重，欲有所作为，确实不易。就比如……我听闻近期营里似乎要对东山一带用兵？”
郭秉正酒意醒了两分，看了尚和平一眼：“尚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在奉天做生意，耳目总得放亮些。”尚和平坦然道。“不瞒二位，我此次来关外，除了生意，其实也存了别的心思。”
“我家在关内也算略有根基，见国家积弱，洋人横行，常感痛心。”
“如今关外局面更是复杂，我便想……能否在此地寻一立足之处，聚拢些志同道合之辈，既能安身立命，或许将来，也能为保境安民尽些微薄之力。”
他顿了顿，看着郭秉正：“奉天省地界，西山、东山的，有几股绺子（土匪）？若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恶匪，剿了便剿了。”
“可我隐约听闻，这东山寨劫囚杀官其中似有隐情？‘东山寨’的滚地雷，据说近年来并不怎么扰民，反而偶尔还帮衬山下百姓？”
郭秉正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搭话，他等着尚和平说下去，看他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
李队长却借着酒劲，插话道：“东山寨……那个滚地雷，倒是听说过，应该……不像花蝴蝶那么浑。”
“噢？怎么说？”郭秉正对李队长的酒后吐真言倒是好奇起来——这小子始终对当时为啥去了任家油坊折了兄弟含糊其辞。
李队长自知言多有失，假装喝酒，还在脑子里转着说辞。
一旁尚和平却先开了口，“郭营长有所不知，李队长剿灭的花蝴蝶是东山寨二当家的。”
此时李队长放下酒杯，尚和平就势又给他斟满，“这斯平日是个淫贼，欺男霸女，和东山寨大当家滚地雷早有不睦，上次恰逢这花蝴蝶下山扰民，被李队长碰上了，为民除害。”
李队长一听，尚和平帮他圆上了，赶紧说：“为民除害，为民除害！”
“这么说，这东山寨大当家也还算是个爷们儿。”郭秉政给滚地雷发了张好人卡。
尚和平趁热打铁：“郭营长，您是性情中人。小弟有个不情之请，也有些冒昧。不知当讲不当讲？”
“哎？和平兄弟怎么婆妈起来了，拿出你当日出手相救的利落劲儿。”郭秉正看似大剌剌地说道。
尚和平也不遮掩，直接说：“若那东山寨并非十恶不赦，可否……给条招安的路子？”
郭秉正面色没变，尚和平继续说：“若能兵不血刃，化匪为民，既免了将士们征战之苦，也为地方添一份安定，岂不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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