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的道路早被岁月啃噬得斑驳破碎，干涸的车辙纵横交错，水泥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倔强地挺着枯黄的茎秆。
可在我们眼里，这坑洼遍布的路面竟平坦得像一条通天坦途。我们几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架着欧阳靖，脚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沿着这条刻进骨髓的熟悉路径，向着小区中心那栋居民楼的临时手术室狂奔。
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是这死寂晨雾里唯一的声响，撞在空荡的楼栋墙体上，扯出细碎的回音。冲上二楼，那扇贴着红十字的房门近在眼前。这间临时手术室由主卧改造而成，为了它，我们曾耗去数个日夜清理废墟，甚至数次冒险潜入死寂的城区搜寻器械与药品。推门的瞬间，一股酒精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在充斥着腐朽与血腥的末世里格格不入，却又像一剂强心针，让我们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屋内光线昏暗，几盏应急灯投下冷白的光，映照着从医院废墟里拼死拖回来的简陋手术台，金属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陈宇医生早已候在门口，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发白，却依旧洁净得刺眼。看见我们满身血污地撞进来，尤其是瞥见奄奄一息的欧阳靖时，他素来沉稳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色，却又被刻入骨髓的职业素养迅速压下。“快！轻点，把他抬上手术台！”他大步迎上来搭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麻醉剂和止血钳都备好了，马上开始！”
我们几人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欧阳靖托起，轻轻放平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体的挪动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那痛楚的模样，让我们每个人的心都跟着狠狠抽搐。
陈宇医生没有半分耽搁，剪刀开合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剪开了与血肉粘连的衣衫。随着破碎的布料被掀开，胸口那道狰狞的创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那根本算不上伤口，而是一个被生生撕裂的血洞。原本勉强缝合、堪堪愈合的旧伤彻底崩裂，翻卷的皮肉边缘泛着诡异的灰败，暗红的血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涌出，在手术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甚至能隐约看见伤口深处，受损的胸腔组织在微弱地起伏——那是先前被异变银杏树根刺穿的位置，那个致命的“黑洞”，正贪婪地吞噬着欧阳靖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李倩僵在手术台旁，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她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破皮肉，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双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此刻早已被泪水漫透，晶莹的泪珠挂在纤长的睫毛上，颤巍巍的，欲落未落。末世里，她曾无数次直面丧尸的围堵而面不改色，曾无数次在绝境中运筹帷幄，可此刻，看着那个永远挡在众人身前的男人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轰然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无助。
“旧伤完全撕裂，深度贯穿，伤及胸腔内侧肌群，甚至可能刺破肺叶。”陈宇医生的声音低沉凝重，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他一边飞快地戴上无菌手套，一边清点着器械，“失血量太大，必须立刻开胸探查，清理坏死组织，止血缝合，还要严防感染扩散。这里用不着闲人，所有人都出去，在门外等着！手术需要绝对安静，任何干扰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无力。东方红张了张嘴，似乎想叮嘱几句，又或是想问一句“有几分把握”，可对上陈宇医生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所有的话最终都凝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转过身，宽厚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倩颤抖的肩膀，声音干涩却尽量放得柔和：“相信陈医生，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老欧的性子你最清楚，多少次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李倩浑身一颤，僵硬地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欧阳靖苍白如纸的脸，才强撑着站起身，跟着我们走出了手术室。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视线，也仿佛将生的希望，牢牢锁在了那扇门后。很快，门内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手术刀与止血钳的交锋，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与走廊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廊里没有开灯，昏暗的空间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每个人脸上的焦虑与惶然。
东方红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臂抱胸，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目光像两道利刃，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手表——尽管指针永远定格在同一个位置，他却依旧习惯性地用它度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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