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汤姆突然开口。
“嗯？”埃德蒙没有抬头，专心地将腌好的牛排用保鲜膜封好，放在一旁。
他开始处理土豆。
几个大小均匀的马铃薯，表皮还沾着泥土。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土豆，手指仔细擦洗着每一个凹陷处。
“703号金库。”汤姆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清晰而平静，“里面的钱，太多了。”
埃德蒙的动作顿了一下。水继续流着，冲刷着他手里的土豆，也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然后他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缘，双手在身侧撑着台面，身上还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紧张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扬起，深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仿佛汤姆只是问了一个关于天气的普通问题。
“多吗？”他反问，语气轻松，“我没仔细数过。沃波尔每隔几个月会送一次账目过来，我一般只看最后的总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像是一个展示自己收藏的孩子。
“不过你说多，那大概是真不少。毕竟攒了这么多年。”
他转身继续处理土豆，用厨房纸擦干水分，然后拿起削皮刀。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滑动，薄薄的皮片螺旋状落下，露出底下淡黄色的内里。
“沃波尔总说我该在古灵阁开个更大的金库，但我觉得703够用了。太大反而招摇。”
汤姆没有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讨厌埃德蒙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讨厌他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模样。
那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大人面前炫耀玩具的孩子，而大人只是宽容地笑着，说“真不错”。
他维持着倚在门框上的姿势，目光紧盯着埃德蒙的侧影。
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结，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个男人刚刚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在古灵阁拥有一个“够用”的金库，而那个金库里堆着足以买下一条街的财富。
“为什么？”汤姆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一下午的问题。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闷热的空气。
埃德蒙将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开始切成均匀的块。
刀锋与木质案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专注地切完了所有土豆，将土豆块放入一个盛着冷水的碗中浸泡，防止氧化变色。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转过身，这次他靠在料理台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认真地看着汤姆。
“什么为什么？”他问，眼神坦诚得让汤姆有些不适。
“为什么给我。”汤姆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么多钱。”
埃德蒙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挣钱不给家人花，给谁花？我是个孤儿，亚瑟那个傻子自己家族钱多得用不完，我剩下的朋友……嗯，严格来说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我照顾的朋友。
语气理所当然，“而且，说真的——”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给你花钱很有成就感。”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坦率，“看到你需要的东西，我能提供；你想做的事，我能支持。这种感觉……很好。”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那种纯粹的开心里没有任何算计或讨好的痕迹。就像一个小男孩终于攒够了钱，给自己最喜欢的伙伴买了一件昂贵的礼物，然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对方惊喜的表情。
“看着你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那种感觉……”埃德蒙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比我自己赚到钱的时候还要开心。”
“而且我喜欢看你用我给你的东西。”埃德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袖扣，围巾，金库里的钱……每一样。这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系又多了一点点。”
汤姆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移开视线，但埃德蒙的目光像是有魔力，牢牢锁住了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有些僵硬的脸。
汤姆沉默了几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的纹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埃德蒙注意到了。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汤姆终于说，声音很低，“整个金库。”
“嗯。”埃德蒙点头，“我说了，给家人花钱很有成就感。”
“如果我说……”
汤姆抬起眼，黑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如果我说，我想用这些钱做一些……你可能不会赞同的事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餐厅里只有壁炉传来的、极轻微的噼啪声。斯特拉在客厅的地毯上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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