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前线的加急战报再次送达。
我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字里行间透出的硝烟与肃杀之气,仿佛瞬间将我拉入了那座尸山血海的峡谷。
这一次,被推到阵前的不再是被驱赶的平民,而是东境那位素来惯于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的老藩王。
战报上写得极为详尽,我甚至能透过那力透纸背的墨迹,看到前线那令人窒息的对峙画面。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东境之主,此刻像一个无助而瑟缩的老朽,步履蹒跚地站在了两军对垒的阵前。他的身旁,赫然站着他那两个年幼的孙子。两个稚童根本不知人间险恶,只是惊恐地望着四周林立的刀枪,以及远处被鲜血浸透、被烈火焦灼的焦土。
藩王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哭得老泪纵横。
他嘶哑着嗓子,一声声呼喊着何琰的名字,求他认清形势。他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对不住当今陛下,对不住朝廷的重托。可话锋一转,他又满脸凄凉地哀嚎,说自己的孙子已被刘怀彰和王甫的刀架在了脖子上。若他不归顺,若他不站在这阵前劝降,走入这片火海、被乱箭射成垛的,便是他全家老小。
刘怀彰和王甫这招不可谓不毒。他们根本没有给这位老藩王继续摇摆的机会,直接将他扒光了尊严,连同他的软肋一起,死死钉在了叛军的战车上。
老藩王站在峡谷的猎猎寒风中,用苍老颤抖的声音,向着高墙上的何琰喊话:认清形势吧!以东境的兵力加上西境刘世子的铁骑,这座孤零零的峡谷根本守不了多久。死守下去,无非是多拖延些时日,而白白送死的,终究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同样无辜的将士!
我死死捏紧了手中的战报。
刘怀彰和王甫的狡诈与恶毒,在于他们太懂得如何摧毁一个人的心智与底线。
此前用平民做肉盾,逼何琰放箭,是为了让何琰背上屠杀无辜的千古骂名,试图用愧疚压垮这位年轻的统帅。而何琰忍痛斩断了心底之仁,下令放箭,以铁血手腕破了那一局。于是,王甫立刻调转锋芒,祭出了东境藩王这张底牌。
老藩王代表着东境,更代表着朝廷曾经的体面。如今,这份体面被王甫狠狠踩在脚下,化作动摇何琰军心的利刃。那哭诉中藏着最致命的蛊惑:连我这个手握重兵的藩王都认命投降了,连我都断言守不住了,你们这些底层的普通士卒还在拼什么命?你们的牺牲,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陪葬!
这是一场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战。
他们企图用老藩王的眼泪和两个稚子的性命,彻底瓦解何琰防线上的最后一口气。
我垂下眼眸,脑海中浮现出何琰此刻的模样。他必定身披重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笔挺地立于高高的壁垒之上。狂风卷起他的披风,他冷眼俯视着曾经的东境之主沦为敌军的传声筒,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他的心底一定在滴血,但他那双眼睛,必定深邃如渊,不带一丝怯懦。
因为他是这道峡谷防线的最后一道闸门。
他若退一步,身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大好河山的沦丧,是京师百姓的炼狱。
战报上写道,面对这诛心的哀求与逼迫,何琰久久没有回应。
那漫长的沉默,压抑得连峡谷里的风都停滞了。敌军以为他在动摇,以为他在权衡。
然而,当何琰终于开口时,他只是迎着猎猎狂风,气沉丹田,向着敌阵,向着天地,抛出了五个字。
“人在!峡谷在!”
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辩驳,没有无用的悲愤,简短到了极点,却字字铿锵,重如千钧!
战报上说,当何琰吼出这句话后,峡谷内的守军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齐齐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人在,峡谷在!”
“人在,峡谷在!”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无数柄高举的刀枪,无数道嘶哑却决绝的声音汇聚成滚滚洪流,在峡谷的绝壁间久久回荡,直冲九霄,将老藩王那点可悲的哭诉彻底淹没。
看到这里,我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却已是一片温热。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那年的何琰,年幼的他抱着自己遇刺身亡的阿父,仰天悲怆。
这一幕,又是何其相似。
长大后的何琰,再次挺直了脊梁。
为了彻底断绝王甫继续驱赶平民试探底线的念头,战报的末尾记述了何琰接下来的动作。
他下令军士们趁夜色快速出动,将原本的障碍区大幅度挖深、拓宽,生生在大地上撕裂出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巨大沟渠。不仅如此,何琰还借着峡谷的地势,引了湍急的河水灌入,将干涸的沟渠变成了致命的护城河。
在水面之下,在沟渠边缘,他让人密密麻麻地布下了淬毒的尖刀与暗桩。
这是一道真正的死亡防线。
普通的平民,哪怕是被敌军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往前走,也根本无法跨越这道深沟,亦难以靠近封锁线半步。
这些冰冷的战地部署,是何琰最大的悲悯。
他背负着屠夫的骂名,却仍用这种决绝而冷酷的物理隔绝,彻底粉碎了王甫利用平民做肉盾的毒计,保全了那些可能被送上死路的百姓。
我将这份沉甸甸的战报轻轻搁在桌案上,转头看向一直默立在旁的林昭。
林昭的目光也正凝视着我,他的眼神中翻涌着与我相同的复杂情绪。我们心里都清楚:刘怀彰和王甫连老藩王这张底牌都打出来了,说明他们已经无计可施,准备倾尽全力,发起最后的总攻了。
“终于可以出手了。”
我转过头,望向压抑而阴沉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着长久隐忍后的释然,更带着一丝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冷酷。
在此之前,这位东境藩王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像一条滑腻的泥鳅,迟迟不肯表态倒向哪一方。为了顾及朝局和东境的稳定,我们一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对他的势力动手。
但现在不同了。
藩王既然已经在两军阵前明确表态,无论他是被逼无奈,还是为了保全子孙而真心归顺,他都已经彻底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成了叛军的同谋。
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我便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
喜欢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