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下学宫,夜色如墨。
韩非院落里的那盏青铜雁足灯,火苗子没来由地跳了一下,灭了。
风像是死绝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枯枝像是鬼手,僵硬地伸向漆黑的天穹。
韩非跪坐在漆案前,指节泛白。他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竹简,攥得太紧,竹蔑崩断了刺进肉里,但他没觉得疼。只有指尖传来的那点黏腻湿滑感,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
血腥味。
不是错觉,是从那卷竹简里透出来的,混合着干燥的灰尘味和墨臭,直往天灵盖里钻。
“看清楚了吗?”
申不害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的术治宗师,此刻的他,披头散发,眼眶深陷,活像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啪!”
一只破陶碗被他狠狠摔碎在韩非脚边,碎片飞溅,划破了韩非的衣摆。
“你也读过书,你也修过法!”申不害指着案上那堆散乱的简牍,手指剧烈颤抖,“这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人命!三万民夫,填了路基!那是活生生的楚人,不是泥巴!”
他冲到韩非面前,唾沫星子喷在韩非那张惨白的脸上:“韩非!你醒醒!吴起他不是在变法,他是在吃人!他在用人肉铺他的霸业路!”
韩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令尹……令尹曾言,法不阿贵……或许……是有小人作祟……”
“小人?”申不害惨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牙酸,“上蔡君算小人吗?昭氏、屈氏算小人吗?满朝公卿都想杀他,难道全天下都是小人,就他吴起一个是圣人?”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禽滑厘,此刻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作为墨家钜子,兼爱非攻是他的命。可这竹简上记载的——筑路不避民宅,迁徙不顾老弱,死者枕藉于野——这甚至比墨家典籍里描绘的地狱还要惨烈。
“这……这太过了……”禽滑厘嘴唇哆嗦着,“即便为了富国强兵,也不能……”
“太过?”
这并不是申不害的声音。
这两个字,平淡,冷硬,像是两块铁石在极寒的夜里轻轻撞了一下。
院子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韩非猛地抬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玄色深衣,腰束革带,身后背着那柄名震天下的“吴子剑”。他没带随从,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身后的暗夜仿佛是他披风的延伸。
吴起。
他甚至没有看韩非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刚硬的下巴流进衣领,他浑不在意,大步跨入院中。
那是军人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申不害那刚才还激愤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不需要刻意释放,只要吴起站在那,就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
吴起走到案前,捡起那卷沾血的断简。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字写得不错。”吴起瞥了一眼,随手将竹简扔回案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可惜,全是狗屁。”
“你……”申不害咬着牙,想退,腿却像生了根,“事实确凿,你还要狡辩?驰道之下,白骨累累……”
“是真的。”
吴起打断了他。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甚至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了不少人。有的累死的,有的病死的,还有……我不让埋,直接填坑的。”
轰!
韩非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承认了?他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为什么?!”韩非嘶吼出声,眼角几乎裂开,“那是你的子民!法家强国,修的是耕战,不是屠杀!”
吴起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韩非。
那一瞬间,韩非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但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悲悯。
“韩非,我问你。”吴起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质感,“如果这只手烂了,长了疽,你是留着它等死,还是剁了它保命?”
不等韩非回答,吴起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的气势,竟逼得申不害踉跄倒退。
“上蔡君那帮废物给你们看的,是死人。”
吴起一步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如炸雷滚过庭院:
“但我看到的,是秦国的虎狼之师正在磨牙吮血!是三晋的铁骑随时准备踏破郢都的城门!楚国这栋破房子已经烂透了!那是脓疮!是毒瘤!”
他指着那卷竹简,冷笑道:“他们心疼的不是百姓,是他们的私产!那些阻碍驰道的‘民宅’,哪一间不是权贵的别院?那些死在路上的‘民夫’,又有多少是他们煽动暴乱的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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