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力竭,由癫狂的咆哮转为疲惫的呜咽,最终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打在寂静的黎明里,也敲在明渊绷紧如弦的神经上。
他躺在安全屋简陋的床板上,左臂的枪伤已被黎国权紧急处理过,白色的绷带下,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昨夜在码头经历的血火与生死。身体的疲惫沉重如铅,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冷的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磐石。
昨夜码头的混乱景象,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海中一帧帧回放。
他按照与“渔夫”最终敲定的计划,利用了明楼晚宴前那段极其有限的时间窗口。在宴会觥筹交错、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之际,他借口“不适”,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中,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金蝉脱壳。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暴雨的掩护,他成功抵达码头外围,与接应的同志汇合。
行动远比预想中惨烈。特高课的守卫异常顽强,南造云子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指挥若定。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濒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明渊没有直接参与正面强攻,他的任务是利用“藤原拓海”可能带来的信息便利(这是他向黎国权解释的理由,实则依靠系统微调后的感知和精准判断),在混乱中定位南造云子的临时指挥点,并伺机干扰。
他做到了。在废墟与火光间,他如同一个幽灵,用那把冰冷的“掌心雷”进行了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射击——并非为了杀戮,而是精准地打坏了指挥点旁的通讯天线,并在南造云子试图带人包抄我方一个小队时,用一颗巧妙偏离目标的流弹(看似流弹)逼退了她的脚步,为那小队的撤离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他亲眼看到南造云子在他子弹溅起的碎石中惊惶后退,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眸,在那一刻充满了冰冷的惊怒与……一丝难以置信。他也看到了组织同志们的英勇与牺牲,看到了在绝对劣势下依然燃烧的信念之火。
最终,行动取得了部分成功——一批珍贵的文物被成功截下转移,特高课付出了代价,但南造云子本人,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最后关头还是带着核心人员突围而去。
他带着手臂上的伤和满身的硝烟泥泞,沿着预定路线撤离,将晚宴的华服与码头的血腥彻底割裂在两个世界。
“感觉怎么样?”黎国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递给明渊一碗热粥。
明渊撑起身子,接过碗,粥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还好。”他声音沙哑,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香温热,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我们……损失大吗?”
黎国权沉默了一下,昏黄的灯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同志牺牲了,为了掩护文物转移。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破坏了敌人的计划,打击了他们的气焰,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明渊,目光深沉,“我们证明了,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我们依然有能力挥出铁拳。”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郑重的认可:“‘深海’同志,你这次的表现,超出了组织的预期。临危不乱,判断精准,甚至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组织对你,完全信任。”
“完全信任”四个字,沉甸甸的,落在明渊心上,冲淡了些许伤口的疼痛和失去同志的悲恸。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不断接受考验的新人,他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在这条黑暗战线上继续走下去的资格。
“南造云子那边……”明渊更关心这个女人的反应。
“她跑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黎国权眼神锐利,“这次行动,她损失了人手,任务失败,以她的性格,必然会疯狂反扑和调查。你身处漩涡中心,尤其是‘藤原拓海’这个身份,可能会引起她更深的怀疑。接下来,你必须更加小心。”
明渊点了点头,他早有心理准备。与南造云子的博弈,从她点破“无常”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不死不休。
“军统那边,‘无常’这次‘偶然’提供码头异常的情报,加上行动中你间接帮他们的小队解了围,戴笠应该会更看重你这把‘剑’。”黎国权继续分析着局势,“好好利用这一点,但切记,与虎谋皮,分寸至关重要。”
明渊默默记下。三重身份,如同在三条钢丝上跳舞,任何一条上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全线崩盘。
“至于明楼……”黎国权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凝重了许多,“他昨晚似乎并未深究你的提前离席,但这绝不代表他毫无察觉。他这个人的水,太深了。在他面前,你我都需如履薄冰。”
明渊想起昨晚离开宴会厅时,明楼那深邃难测的一瞥,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寒意。明楼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令人望而生畏,水下还隐藏着何等庞大的躯体与力量,无人知晓。
交代完后续的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黎国权便离开了安全屋,他需要去处理行动后的诸多事宜,安抚烈士家属,转移文物,应对敌人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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