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冲出了云层，洒下清冽的光，无风却感到丝丝的冷。小宋庄南面，昨天夜里新添了一百个坟，今天又多了一个。自从成立独立大队后，牺牲战士遗体大都埋在这里。因为担心敌人破坏，依然没有坟头，更没有墓碑。
下葬的时候，王五穿着新军装，杜家振、张胜边咧嘴哭，边带着战士，叮叮咣咣，打了一副薄棺材，但这已是极少的待遇。因为来不及做棺材，很多战士都只是裹着草席。
无风站在新坟前，点上六支烟，插在土里，摘下军帽，和干部战士们立正站好，低头默哀。
队伍就留在小宋庄，无风让战士们休息待命，他盘腿坐下来，接下来是他自己时间，他想陪王五多坐一会，说说话。
王五是生死相依的好兄弟。
赵三才来了，放声大哭。他代表二团，来送王五最后一程。
无风没有劝，他的眼泪也哗哗地流，却又想着，生死也就那么回事，他和赵三才，和吴德奎在涂家岭上就该以身殉国。
陆文亭来了，他从北面而来。处理完活人的事，陆文亭只带着警卫班，赶往赵楼。他的一团损失太重，陆文亭必须要去，不然心里会不安生。
他也想和张启发这个老战友，说说话，但张启发和刘鸿宇已经被乡民掩埋在村外旷野里，找不到具体位置。
那就罢了，和牺牲战士们埋在一起，也符合老张的性格。他就喜欢和战士们待在一起。
回来时，和接应的骑兵排碰面，听说宋梁城牺牲同志回来了，在小宋庄下葬，他来了。
赵三才止住了哭声，垂手站好，眼泪鼻涕还挂在下巴上。
无风站起来，低声喊了一句：“司令员。”
陆文亭微微点头，面向没有坟包的坟，摘下军帽，低头默哀。
赵三才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和无风立正站好。随后，他回去了，二团已在返回溪县路上，抬着特务团伤员，牵着缴获的战马。吴德哭和赵三才还本想留下，与无风一起，为王五报仇，但陆文亭和张祖天有所担心，敌人会趁溪县兵力空虚，趁火打劫。
陆文亭没有走，和无风坐在南面村头。
“五哥没了家人，也没正经娶过媳妇，估计连后人都没了。单鹏想着，每年都要给牺牲战士家里钱，统计家庭住址和家里联系人时，他没有登记，说是若是他死了，就把给他的钱转给兄弟们。”
空气里依然飘着哀思，在阳光下，飘向满是云彩的天空。无风感觉王五就在那一朵云彩之上，还依然在微笑。
无风没敢看王五最后一眼，他怕他忍不住，现在就去砀县县城，干掉傅朝宗。他不能再冲动，昨天夜里，他忽然想到，已经是特务团团长，不能丢下全团战士，而且，往后还要杀更多的鬼子，为牺牲战士报仇。
“牺牲战士大都一样。”陆文亭抬头，看着天空，低沉地说道：“不知道多少回了，因为敌人追的急，牺牲战友来不及掩埋，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找不到了，真找不到了。”
陆文亭摇了摇头，又狠狠抽了一口烟。他不是安慰现在的无风，也不是安慰南面不远的烈士，只是在说事实，残酷的战争让很多鲜活生命戛然而止，很多战士都已忘了名字。可陆文亭在心里想着他们，而想起他们，心里依然疼，疼的厉害，尤其现在，损失惨重。
“老张是个直性子，爱憎分明，但好在打起仗来，也喜欢动脑子，赵楼被包围，他立即断定敌人兵力众多，若特务团增援，会被敌人伏击包围，所以命令单鹏不准增援。就这一点来说，他是合格的司令员。”
“还有老刘，一直觉得自己不善于领兵打仗，还想干回老本行，负责供给工作。其实，他本领不低，估计若不是老张，他已经带一团撤了回来。老张这个家伙啊，和杜家振一个熊样，总想着打仗。”
陆文亭不是在抱怨，龙生九种，各有不同，张启发就是那种性格，而且敌人这次行动也太过狡猾。
也不是在追思。现在没有时间追思，陆文亭又抬头说道：“牺牲的同志倒下了，活着的还要站起来，擦干身上的血，继续战斗。”
对，还没报仇，更要继续战斗。无风看看左右，附近只有陆文亭两名警卫员，在十米之内，张张嘴，没说话。
“小张，小吴，你俩到东边看看。”陆文亭知道无风有秘密的话要说，挥手让两位警卫员走远一些。
“是。”两人答应一声，向东走去。
看着两人走远，无风才低声说：“是老陈亲自护送五哥回来的。”
“邑县老陈？”陆文亭压低声音问。
无风点头：“是。”
“什么情况？”陆文亭问。
无风小声答道：“老陈说，这次作战由傅朝宗指挥，熊井把配枪给了傅朝宗，连同鬼子都由他指挥。”
伪军指挥鬼子作战，陆文亭还是第一次听说。当然，傅朝宗是少将副军长，熊井又几乎黔驴技穷，让傅朝宗指挥作战，也有道理。不过，傅朝宗真是恶毒又狡猾，陆文亭心头又怒火中烧。
无风又说了马为广想法。
陆文亭微微点了点头。能把王五遗体送还回来，陆文亭已猜到马为广担心自己被刺杀，所以才装出了善心。果真，陆文亭猜的大差不差。但没想到马为广竟然让手下送来实情，然后一推六二五，把所有罪责都算到傅朝宗头上，甚至提供情报，借刀杀人，置傅朝宗于死地。
“傅朝宗动了马为广的奶酪。”陆文亭低声说。
“啥？”无风问。
“哦，马为广担心傅朝宗取而代之，夺了他军长职位，所以才动了杀心。”陆文亭解释说。
无风已经猜到了，只是不懂奶酪什么意思，他点点头，小声说：“老陈出城之前，咱们还没去偷袭骑兵，现在形势变了。”
对，打掉敌人骑兵，傅朝宗顶多是功过相抵，甚至成为替罪羊，形势变了，马为广心思是否起了变化，都不得而知。先不管这些，陆文亭告诉无风：“就算是傅朝宗沦为乞丐，跑到天涯海角，也一定砍下他的头，为牺牲同志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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