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颤抖的门,一动也不敢动。煤油灯再次熄灭了,但他已无暇顾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仿佛随时会被撞开的门上。
“谁?谁在外面?”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的咆哮作为回应。门晃动得更加厉害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呻吟。
王林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东西”想进来,而是屋里的“什么”想出去?这个想法让他几乎窒息。他环顾四周的黑暗,仿佛每个阴影里都藏着不怀好意的注视。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门闩突然断裂,木门猛地被风吹开,重重撞在墙上。北风裹挟着枯叶和尘土灌进屋内,寒冷刺骨。在门框形成的黑色矩形中,王林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尖叫起来,声音被风声吞没。慌乱中,他摸索到火柴盒,颤抖着手擦亮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重新充盈老屋。门口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还在不停地呼啸而入。王林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向外张望。夜色浓重,山峦的轮廓在微弱星光下依稀可辨。门前倒着一棵枯树,显然是被风刮断的,那声巨响想必来源于此。至于那个“人影”,大概只是光影和想象力玩的可恶把戏。
王林费力地关上门,用一根木棍暂时替代损坏的门闩。回到屋里,他忽然感到一阵羞愧。自己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被老屋的声响和黑暗吓成了这样。
他重新坐回炕上,煤油灯稳定地燃烧着,似乎风也小了一些。王林开始仔细打量这间老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西墙边,用手轻轻抚摸墙面。那里的土坯已经疏松,手指稍一用力就能抠下碎土。他又检查了几根支撑梁柱,发现它们早已被虫蛀空,只剩下薄薄的外壳勉强维持着结构。
王林忽然全明白了。老屋发出的各种声响,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这座百年老建筑在风中自然发出的声音。门闩断裂是因为木材早已腐朽;煤油灯屡次熄灭是因为风从无数缝隙中钻入,形成了气流;那些脚步声和叹息声,不过是风以特定方式穿过特定空间时产生的音响效果。
他甚至找到了那个“叹息”声的来源——北墙上有一道裂缝,风从那里穿过时,会发出类似人叹息的声音。王林用一块破布塞住裂缝,那声音果然消失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有羞愧,也有深深的悲哀。这座老屋就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它的每一声“呻吟”都是真实的痛苦表达,而自己却把它想象成了鬼怪作祟。
王林重新拿起那本旧相册,翻到一页泛黄的照片。那是曾祖父站在刚落成的老屋前拍的照片,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光绪三十三年冬,新居落成,王氏有巢矣。”
“光绪三十三年...”王林喃喃自语,计算着年份。1907年,至今已经整整118年了。一个多世纪的风吹雨打,老屋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忽然理解了老屋的所有“反常”——它不是闹鬼,只是在诉说自己的衰老和痛苦。每一声吱呀都是关节的酸痛,每一次晃动都是眩晕的发作,墙皮的脱落如同老人斑,椽子的弯曲好似驼背。这座老屋用自己全部的存在,讲述着一个关于时间、关于传承、关于终结的故事。
王林再也睡不着了。他端着煤油灯,仔细地巡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用手抚摸那些斑驳的墙面,仔细查看那些歪斜的梁柱,像是在进行一次漫长的告别。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门框上刻着他父亲小时候的身高记录;墙上有他母亲记下的各种生活账目;炕沿下甚至还有他儿时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所有这些,明天都将化为尘土。
风渐渐小了,老屋的“呻吟”也平息下来。煤油灯稳定地燃烧着,将王林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他坐在炕沿上,直到东方发白。
第一缕曙光从纸窗透进来时,王林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拿出手机——虽然屋里没信号,但拍照功能还能用——开始仔细记录老屋的每一个细节。他拍下了墙上的祖辈画像,拍下了门框上的身高记录,拍下了墙面的账目和炕沿下的名字。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推土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王林最后看了一眼老屋,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施工队负责人走过来:“王先生,都收拾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王林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给我十分钟。”
他绕到老屋后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和老屋同龄。王林从树上折下一小段树枝,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可以了。”他对负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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