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余晖将东侧城墙的影子拉得细长，草屑在微风中轻轻滚动，掠过新铺的土面。张定远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未离敌营，右手仍按在剑柄上，左手握着卷起的图纸，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泛白。他不动，身下的木台也仿佛凝固在荒坡之上，与远处沉寂的敌阵形成一种无声对峙。
下方，工兵已撤回墙内，工具拖走，痕迹抹平。但张定远知道，这还不够。浅坑虽已掩埋，可土层松软，若敌军细察地面，或夜间露重反光，仍可能暴露机关。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随即抬手，向城下两名守候的士卒打出旗语：深化加固，即刻作业。
两人会意，迅速招来八名工兵，携短锹与木桩再度出墙。他们低姿匍匐至陷阱区外围，借着缓坡地形遮挡视线，开始沿原坑边缘向下挖掘。每挖深三寸，便插入一根削尖的硬木桩，横竖交错，钉入土中，再以湿泥糊缝，防止塌陷。张定远俯身观察，见其中一处坑角土质偏沙，易松动，便亲自跃下高台，蹲在坑边，伸手探入泥中试其黏性。
“换黏土。”他低声说，“从北段墙根取，别用这里的浮土。”
一名工头点头，立即派人绕行回城取土。张定远未起身，就地坐在坑沿，盯着施工进度。肩伤在久坐后隐隐作痛，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搅动，他没去碰，只用左肘撑地，右手始终贴着腰侧剑柄。待新土运到，他亲自监督填压，要求每层不超过两寸，踩实后再覆下一层，直至与周围地面齐平。
竹签布置由他亲手校验。每一根皆取自南岭老竹，削至尺半长短，顶端磨成四棱锥形，浸过桐油防潮，底部涂泥掩盖光泽。他要求每平方尺不少于十根，错落排列，不得留空。铁蒺藜混于其中，三棱朝上，埋入浅层，仅露尖角。布完后，覆以旧草席，再铺薄土，由士卒赤脚来回踩踏，直至表面无凸起、无裂纹。
“远处看，要像没动过一样。”他说。
士卒们默默点头，动作放得更轻。最后一处陷阱掩埋完毕时，日头已压至山脊线，天光由金黄转为橙红。张定远站起身，绕着陷阱区走了一圈，用脚尖轻点几处关键位置，确认无异响、无塌陷。他这才挥手，命工兵撤离，所有人员退回墙内，不留一人在外。
他重新登上高台，视野再次打开。敌营依旧无声，连炊烟都未升起。他知道，对方也在等，等明军松懈，等夜幕降临。他不能给这个机会。
弓箭手早已就位，八人分列两侧垛口，藏于沙袋之后。张定远攀上高台后，立即传令调整射界。他取出图纸摊开，以炭笔在弯道入口处画出三十步警戒线，又标出三处交叉射击点。
“你们两人一组，盯住这个范围。”他指着图说，“不准露头，不准试弦，箭上弦即可。一旦发现敌军接近，先放近三十步，听见铜锣响，立刻放箭，专打带队者，优先射持旗、佩刀之人。”
弓箭手们低声应是，手指扣住弓臂，眼睛紧盯着前方缓坡。其中一人悄悄拉开半弓，试了试角度，随即松弦，恢复静止。张定远看了他一眼，未责骂，只道：“省着力气，后面要用。”
假象布置交由两名轻装士卒执行。张定远下令，命他们在陷阱区外围十步处遗落破损盾牌与断裂长枪，模拟守军仓促撤离之状。两人依令行事，将盾牌斜插于土中，枪杆折断，散落于草间，又故意踢乱几处脚印，制造混乱痕迹。
随后，一名士卒披上轻甲，腰挂短刀，手持火把，在缓坡上来回巡行三趟。火把摇曳，光影晃动，映出他模糊身影。行至第四趟时，他突然驻足，似察觉异样，随即转身疾奔，踉跄逃回城墙，脚步急促，带起一路尘土。
张定远看着这一幕，未出声。他知道，这一跑，已在敌方斥候眼中留下“此处防守不稳”的印象。只要敌人贪功冒进，便会踏入圈套。
他收回目光，转向全盘戒备。伏兵已就位，陷阱已隐蔽，诱敌已设局，但时间一长，士卒难免疲惫。他下令实行轮岗制，每半个时辰替换一批弓箭手，由预备队接替。退下的士卒不得喧哗，不准生火，只在墙内阴处歇息，随时待命。
他自己未下高台。水囊递来，他摇头拒绝；干粮送上，他摆手不接。他坐在高台边缘，背靠木柱，左手仍按剑柄，右手紧握图纸，双眼始终锁定敌营方向。风吹动他的衣角，铠甲缝隙间渗出的汗渍在夕阳下泛出暗光。肩伤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闷痛，他咬牙忍住，不动声色。
每隔片刻，他低声传令，调整伏兵姿态。“左侧三人，压低身体。”“右侧射手，检查箭矢是否受潮。”“了望哨，报一次风向。”命令简短，不带情绪，却让整个防线始终保持在最高警觉状态。
天色渐暗，东侧城墙陷入一片静默。没有鼓声，没有口号，连咳嗽声都听不到。所有士卒屏息凝神，如同埋伏在土中的根须，只等猎物踏入。
张定远翻开图纸一角，用炭笔在弯道处画了个圈。不是进攻标记，也不是撤退路线，只是一个等待落子的位置。他盯着那个圈，仿佛能看见下一刻的脚步踩入泥中，听见竹签刺穿皮靴的声响，看见箭雨骤然腾空。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坐着，挺直腰背，目光如钉。
太阳彻底沉入山后，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上。
夜风渐起，吹过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墙上无人说话，无人移动。
只有张定远的手，缓缓松开图纸，转而完全握住了剑柄。
剑未出鞘。
战未开始。
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敌营深处那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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