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更高，校场地面蒸腾起一层薄热，沙土被晒得发白。张定远缓缓收剑入鞘，金属滑动的轻响在寂静中落下。他转身面向新兵队列，声音比方才站桩时略松了些：“解散。”
百余名新兵如释重负，肩膀一松，有人立刻弯腰揉腿，有人原地蹦跳活动筋骨，动作杂乱无章。张定远未斥责，只立于原地，等他们缓过劲来。他能看见不少人小腿微颤，脚底打滑，站桩半个时辰对初入军营者已是极重负担。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旧伤处隐隐作痛，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刮擦，但面上不动声色。
“活动筋骨，三圈慢跑。”他下令，“不准抢道，不准停歇，不准交头接耳。”
新兵们应了一声，稀稀拉拉地散开，脚步拖沓地绕场跑动。张定远站在场边，目光扫过每一人步伐。有人顺拐，有人外八字，还有人跑着跑着撞在一起，引来几声低笑，又迅速噤声。他不说话，只记下名字。
三圈毕，众人喘息未定，张定远已从侧边兵器架取来一杆木枪。枪身笔直，长约六尺，通体漆黑，无刃无锋，专供训练所用。他持枪立定，枪尾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列队。”他道。
新兵们重新整队，队形仍不齐整，但无人再敢嬉笑。张定远走到队前，将木枪横举胸前，掌心朝上，拇指扣住枪杆前端三分之一处。
“握枪，第一式：前握。”他声音平稳，“力聚掌心，指节紧扣，腕不可弯，肘不可抬。枪是手臂延伸，不是棍棒抡砸。”
他说完，换手至枪杆中部，掌心翻转，虎口压杆：“第二式：中控。进退转折，全靠此处发力。腰转带动肩，肩带臂，臂传力于枪。不是手在动，是身在动。”
再往后滑，手掌抵住枪尾铜箍：“第三式：尾稳。退防回刺，靠它定住重心。三式合一，才能刺得准、收得快、防得住。”
他话音落，便缓缓迈出一步，左脚在前，右脚斜后半步，膝盖微屈，枪尖前指，低平而出。动作缓慢，却沉稳有力。
“前刺——”他吐字清晰，“力从地起，劲自腰发，肩送臂，臂送腕，腕送枪。一口气推出，枪尖不抖。”
他收回，枪尾轻点地面，身体回正。
“回防——”枪杆横移护胸，肘贴肋，枪尖斜指前方，“卸力不退，以静制动。”
再一闪身，左肩下沉，右脚蹬地，整个人向侧滑出两步，枪随身走，尖端划出一道弧线。
“侧闪——”他低喝，“避实击虚，留一线生机。”
三式连贯，一气呵成。他收势站定，枪尾落地，环视全场：“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新兵齐声回应，声音参差，有人底气不足。
“现在，每人取木枪一支，照我刚才动作，练十遍前刺—回防—侧闪，不得偷工减料。”他下令，“刘虎，发枪。”
刘虎早已候在一旁，闻言提起一捆木枪，逐排分发。新兵们接过，笨拙地摆出姿势，开始模仿。张定远缓步走入队列之间，目光如尺，一一丈量。
不出十息，问题浮现。一名新兵握枪过紧，手腕扭曲，枪尖上下晃动；另一人脚步错乱，侧闪时踩到前人脚后跟，两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又有数人前刺时耸肩抬肘，动作僵硬，毫无连贯可言。
“停。”张定远喝令，“全体立正。”
众人收枪站好，呼吸粗重，脸上汗珠滚落。张定远走到那名握枪变形的新兵面前，伸手按住其手腕：“松开五指，重新握。”
那人手指僵硬，一时竟无法松脱。张定远用力掰开其掌心，重新摆正姿势：“掌心贴杆，虎口压住，指节自然弯曲。不是捏死它，是控住它。”
他又转向踩脚之人：“你，步幅太大，落地太重。侧闪不是跨步，是滑步。左脚先动，右脚跟进，重心压低，像猫行地。”
他亲自示范，动作放慢三分，每一步都清晰可见。随后逐个巡检，手把手调整五名动作严重偏差者姿态。对那曾在站桩时讥讽出声的新兵，他多盯了几眼，见其前刺时仍耸肩，便令其出列。
“你，单独练十遍标准前刺。”他道，“不达标，不准归队。”
那人咬牙，重摆架势，一刺，再刺，三刺……至第五遍时，肩头终于沉下，枪尖稳定。张定远点头，未多言，只说：“继续。”
其余人亦重新练习，动作渐趋整齐。张定远在队列间来回巡视，偶尔纠正一句，或轻拍一人后背示意挺直。阳光灼烈，汗水浸透衣领，铠甲内衬黏在背上，但他始终未坐，未饮一口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见多数人动作已能连贯，便下令暂停。新兵们收枪立定，喘息不止，有人直接坐在地上，仰头望天。
“原地休息，一刻钟。”张定远道，“水桶在东侧树荫下，自行取用。”
他自己则走向那片树荫，在石墩上坐下。刘虎提来水桶和碗，倒了一碗递过去。他接过，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甲上，洇出深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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