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辽南的深秋冷得刺骨。
北风卷着枯树叶,整夜呜呜地刮过荒芜的田垄,把村子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刮得干干净净。黄泥砌的矮屋冻得硬邦邦,土炕烧得再热,也挡不住从窗缝、门缝钻进来的阴风。
这片周家屯世代贫瘠,土地大半握在一户周姓地主手里。十里八乡的人私下都叫这户人家的主人一声扒皮财主,吝啬刻薄到了极致,一双眼睛只认得钱粮,心里从来没有半分人情。屯里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只能拖家带口来周家做长工,卖力气换一口粗粮糊口,日子过得比牛马还要不如。
这年秋后,庄稼刚收割完毕,地里没了重活,按乡里代代传下来的规矩,长工们便能松快些许,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再熬通宵的苦工。可这位周财主偏不乐意看着手下的闲人歇脚,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榨干每一个长工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天短夜长的深秋,天光亮得晚,往往五更过半,天边才会泛起一丝鱼肚白。寻常农户四更天尚且安睡,可周家的长工,常常三更刚过就要起身下地。只因这周家大院里,藏着一桩怪事——每到深更半夜,万籁俱寂之时,院里的公鸡总会准时啼鸣,声声嘹亮,刺破沉沉黑夜。
鸡鸣破晓,天即大亮,这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长工们不敢违逆,哪怕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浑身骨头酸痛难忍,也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扛着锄头走向冰冷的田地。
起初没人疑心异常,只当是周家的公鸡灵性过人、报晓极早。可日子一久,诡异的寒意便缠上了整个周家大院。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院里最年长的老长工。
他在周家做了半辈子活,见过无数鸡鸣破晓的光景。可自打深秋以来,半夜的鸡鸣越来越邪门。那声音根本不像活物啼叫,没有鲜活的清亮,反倒透着一股干涩、嘶哑的僵硬感,反反复复、一成不变,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人捏着嗓子,硬生生模仿出来的假声。
更吓人的是,无论寒暑交替、阴晴雨雪,这鸡鸣分秒不差。哪怕是暴雨倾盆、狂风呼啸的深夜,全村的活鸡全都缩在鸡笼里噤声不动,周家院里依旧会准时响起三声鸡鸣,不长不短、节奏一致,死寂的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还有一桩怪事,周家院里养的十几只活鸡,日渐萎靡,整日缩在鸡笼角落瑟瑟发抖,不吃不喝、不敢鸣叫,仿佛夜夜被什么东西震慑,连本能的啼鸣都彻底不敢发出。
老长工心里发毛,夜里悄悄披衣趴在窗边细看。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周家的鸡笼靠墙而立,黑黢黢的一片,连虫鸣鸟叫都尽数断绝。每到三更过半,鸡笼旁边的黑影里,就会缓缓浮现一个佝偻的人影,弯着腰、弓着背,死死贴着鸡笼,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干涩僵硬的鸡鸣,便从那道黑影里悠悠飘出来。
老长工浑身冰凉,连夜不敢合眼。他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夜夜响起的破晓鸡鸣,根本不是鸡叫,是人在叫。
可他不敢声张。
周家财主阴鸷狠戾、心眼极小,平日里最擅长算计克扣、欺压长工,若是知晓下人暗中窥探,必然不会轻饶。老长工活了大半辈子,深知这财主为了钱财不择手段,为了逼迫长工早起干活、多熬几个时辰,竟然夜夜潜伏鸡笼旁,装鸡叫骗众人起身劳作。
只是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荒诞又刻薄的算计,最终招来的,是灭顶的阴邪祸事。
自打周财主夜夜装鸡叫开始,周家大院的阴气便一日重过一日。
最先出事的,是熬夜工最多的几个年轻长工。
原本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短短半月之内,全都迅速衰败下去。白日里下地干活,浑身发软、四肢无力,眼神空洞呆滞,脚下轻飘飘如同踩在云端,常常走着走着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田埂上。夜里更是噩梦缠身,人人梦里都反复听见凄厉干涩的鸡鸣,一声声贴着耳朵响起,惊醒之后浑身冷汗,被褥冰凉刺骨。
有人夜里起夜,亲眼撞见惊悚一幕。
三更天的周家大院,死寂无声,连风声都骤然停歇。月光惨白如纸,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鸡笼旁立着一道单薄佝偻的黑影,一动不动,形如枯木。片刻之后,那黑影缓缓仰头,喉咙滚动,三声僵硬嘶哑的鸡鸣划破黑夜。
最恐怖的是,那黑影明明站在月光之下,脚下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影子。
撞见这一幕的长工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逃回厢房,蒙着被子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深夜出门。
怪事接踵而至。
周家养的活鸡开始接连暴毙。夜里好好栖息在鸡笼里的鸡,第二天清晨尽数僵硬冰冷,浑身羽毛炸开,双眼圆睁暴突,像是被活活吓死的。短短几日,十几只活鸡死得干干净净,鸡笼里只剩下一地冰冷的鸡毛,腥臭的死气萦绕不散。
可即便活鸡尽数死绝,半夜的鸡鸣依旧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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