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退一步”的提醒，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以及她提及陈书记赴京交流晚宴的深意。
硬顶柳家当前的反扑，固然能彰显姿态，但并非最优解。对方在省内有柳天德经营的人脉和舆论阵地，在京城有柳云天乃至更深的关系网，正面对抗，消耗太大，且容易将矛盾过早激化，甚至可能牵连宋秘书长和陈书记。
“退一步”，并非退缩，而是战略转移。柳家的根基在于其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利益网络，清河县只是一个爆点。要撼动这棵大树，或许不该只盯着一个枝丫，而是要去探查其盘根错节的根系。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青州。
马胜国，柳天德的外甥，他在青州开发区的肆无忌惮，与清河县的光华科技项目，是否存在某种内在关联？京辉投资的触角，是否也伸向了青州？芯辰科技的遭遇，是否只是柳家势力在汉东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一个缩影？
这些疑问，需要答案。而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青州。
我向宋秘书长汇报了我的想法，提出想以“跟踪了解前期关注企业困难协调解决情况”为由，再去一趟青州，重点是了解芯辰科技的现状，以及开发区整体的营商环境，侧面核实马胜国的问题。
宋秘书长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思路可以。青州是经济大市，关注其发展环境是应有之义。不过，这次去，要更加低调，多看、多听、少说，不要轻易表态。重点是摸清情况，收集信息。”
“明白。”我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是默许我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这次去青州，我没有大张旗鼓，只跟办公室报备了出差事由，轻车简从。到达青州后，也没有惊动市委市政府，直接住进了开发区附近的一家普通宾馆。
我首先联系了芯辰科技的副总经理韩斌。再次见到他，他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奈。
“林秘书，您……您还惦记着我们公司的事？”他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
“省里对科技创新企业的发展一直很关注，我这次来，是想再具体了解一下你们遇到的困难，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协调推动的。”我没有透露真实意图，语气尽量平和。
韩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将满腹苦水倒了出来。芯辰科技的困境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项目停滞，资金链即将断裂，核心技术人员也开始流失。他再次痛斥马胜国的刁难索贿，并提供了一个新的情况：在马胜国刻意拖延他们项目的同时，开发区却对另一家名为“迅捷科技”的企业大开绿灯，几乎同样的土地位置、类似的政策优惠，迅捷科技的项目却进展神速。
“迅捷科技？”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我打听过，这家公司背景很深，听说……有京城的股东。”韩斌压低声音，“而且，有人看到马胜国和迅捷科技的老总经常一起出入高档场所，关系非同一般。”
京城股东？马胜国？又一个“京城”与“地方权力”结合的疑似案例！
我心中警铃大作。芯辰科技是被刻意打压，以便为这个“迅捷科技”腾位置？如果迅捷科技也有京城背景，会不会也和柳家有关？
我让韩斌提供了更多关于迅捷科技的信息，并叮嘱他注意自身安全，暂时不要对外透露我的到访。
接下来的两天，我以投资考察的名义，走访了开发区管委会、几家与芯辰科技和迅捷科技都有业务往来的中介服务机构，甚至通过一些私人关系，约见了一位在开发区工作的老同学。
通过零散的信息拼凑，一个更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马胜国在开发区确实能量很大，作风霸道，与迅捷科技关系密切。而迅捷科技的注册信息显示，其大股东是一家名为“龙腾资本”的投资基金，而“龙腾资本”的注册地——同样在北京。
龙腾资本，京辉投资……这两个带有京城背景的公司，一个在清河县，一个在青州市，都以不太光彩的方式出现，并且都与柳家势力覆盖的地方官员（马胜国、清河县王县长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绝不是巧合！
我感到一阵寒意。柳家，或者以柳家为代表的势力，正在汉东 systematically 地进行布局，利用其政治影响力，为关联的商业资本开路，排除异己，攫取利益。这是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的权力寻租。
就在我结束调研，准备返回省城的前一晚，我接到了一个本地号码的来电。对方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是省委的林秘书吗？”
“我是，您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青州的水很深，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查的别查。赶紧回省城去，对大家都好。”说完，电话立刻挂断。
威胁电话！而且是在我如此低调行事的情况下！这说明我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而且对方非常警惕。
我没有惊慌，反而更加确信，我摸对了方向。青州这条线，下面一定藏着大鱼。
返回省委大院后，我立刻将青州之行的发现，尤其是“龙腾资本”与“迅捷科技”的情况，以及接到威胁电话的事，向宋秘书长做了详细汇报。
宋秘书长神色凝重：“龙腾资本……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沉思片刻，“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涉及京城资本，又牵扯到地方干部，必须更加谨慎。你的发现很重要，但暂时不要扩大范围。我会向陈书记做专门汇报。”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陈书记办公室主任的通知，陈书记赴京参加座谈会的随行人员名单确定了，我被列入其中，负责相关的文书和联络保障工作。
我意识到，京城之行，可能不仅仅是开会那么简单。沈墨提到的“交流晚宴”，或许就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临行前，我整理好青州和清河县的所有材料，做好充分准备。我知道，这次去京城，面对的将不仅仅是会议本身，还可能有机会与沈墨进行更深入的交流，甚至……可能会间接接触到与柳家对立的另一方力量。
飞机掠过云端，向着北京飞去。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繁华都市，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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