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济南,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就炸了锅——本地人管这日子叫“腊八炸”,炮仗声比落地的鞭炮皮碎得还早,噼啪声裹着凛冽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往人骨头缝里钻。我缩在城西那座漏风的破庙里,四壁透寒,墙角堆着的干草都冻得发脆。怀里紧紧揣着张宗昌那块鎏金劳力士,翻来覆去烙了整整一宿的饼——不是烙在锅里,是烙在心上,烫得人坐立难安。表盖撬开一半,里面嵌着我姐的小像,被桌角那盏油灯烤得发烫,我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表壳边缘,死死按着不让火苗再往上舔半分,生怕她那张浅笑的脸,就像檐角融化的雪片子,悄没声地化得连个影都剩不下。
天刚擦出一抹鱼肚白,东方的天际还凝着一层青黑,我顶着两圈乌青的黑眼圈往城里走,冻得通红的耳朵尖发麻,里头全是往来行人“玉乐春今晚包场演《霸王别姬》”的念叨,三句不离“张大帅”的排场。张宗昌这军阀,向来是出了名的好排场、爱张扬,每月十五必点大戏宴请宾客,今儿偏偏提前到腊八,满城都传是给新纳的七姨太压惊,讨个彩头。我听着,牙花子都咬得发酸,心里把他八辈祖宗挨个骂了个遍:压惊?你娘的惊吓全是老子给的!可骂归骂,戏园子我必须得去——昨晚他的人揣着枪找上门,撂下的狠话还在耳边炸响:三天内拿另一半藏宝图换我姐的脑袋,逾期不候,少一个字都不行。
不敢有半分怠慢,我蹲在破庙后墙根的避风处,把早就备好的家伙什全掏出来摆在雪地上:浸过桐油、韧劲十足的羊肠线,削得比刀刃还锋利的竹篾,薄如蝉翼、藏在指缝间都看不出来的刀片,吹管里预先装好的迷香药末,还有用油纸层层包好、不怕受潮的火折子。我一一检查过,确认每样都能用,才小心翼翼地塞进厚棉袍内侧缝好的夹层里,拉平衣料,看不出半点痕迹。末了,我从怀里摸出个小瓦罐,往棉袍外层匀匀抹了一层臭芝麻酱,那股子酸腐混杂着油腻的味道呛得我直皱眉,却也放下心来——张宗昌的卫队搜身向来粗暴蛮横,先被这味儿熏得皱眉头、躲着走,谁还顾得上细细摸我夹层里的家伙。
玉乐春开在估衣市口最热闹的地段,是济南城数一数二的戏园子,三层洋楼立在街心,罗马柱上的漆皮掉了大半,斑驳不堪,却依旧摆着阔气的架子,透着股半洋不土的排场。门口挂着四盏大汽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明晃晃的光晕把半边天映得泛白,照得往来行人的影子忽长忽短,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我没敢贸然靠近,顺着墙根晃到对过的茶汤摊子前,冻得发僵的手从怀里掏出几枚冰凉的铜子,往摊子上一放:“老板,来碗面茶,多搁麻酱,趁热上。”
蹲在马路牙子上,滚烫的面茶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往四肢蔓延,热气糊了眼镜片,雾蒙蒙一片。我却借着这层雾气打掩护,眯着眼悄悄瞄着斜对面的戏园地形,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正门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嘴里叼着石球,看着威风凛凛,可仔细瞧就会发现,牙缝里却暗戳戳嵌着黑漆的机枪洞,黑洞洞的枪口藏着蓬松的狮鬃里,像毒蛇似的死死盯着来往的人;二楼外廊绕着一圈半人高的铁栅栏,上头缠着绿油油的假葡萄藤,叶片擦得发亮,凑近了能看见藤叶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带倒刺铁蒺藜,别说人过,连只猫想钻进去都得被刮掉一层皮;屋顶更绝,铺的是光滑的西洋瓦,呈着陡斜的坡度,雪一化就跟琉璃滑梯似的,就算是轻功再好的练家子,踩上去也得脚下打滑,劈叉栽下来。
我嘬着面茶,麻酱的醇厚混着糜子面的清香,裹着寒风的冷冽往嗓子里灌,心里却没半点闲情享用,已经飞快地勾勒出一张立体地形图:正门有机枪把守,是死路;二楼有铁蒺藜拦着,插翅难飞;屋顶溜滑无处落脚,行不通。想进去,只能走后巷那扇“倒粪门”——那是戏班专门运戏箱、倒垃圾的通道,常年堆着杂物,臭气熏天,苍蝇蚊子围着转,卫兵都懒得往那边站,正是个无人留意的空子。我几口喝完面茶,把碗往摊子上一放,借着擦嘴的功夫,又确认了一遍后巷的方向,才慢悠悠地往那边挪去。
挨到下午三点,日头往西斜了些,暖意淡了不少,戏班的马车终于轱辘轱辘地到了,拉车的马喷着白气,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十几号搬箱工围着马车忙前忙后,个个冻得缩着脖子、搓着手。我在巷口的拐角处等了片刻,把剩下的面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混在搬箱工的人群后头,装作是临时找来的帮工。管事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手拎着锡茶壶,时不时喝一口暖手,一手捏着鼻子,像是嫌弃周围的寒气和灰尘,扯着公鸭嗓子喊:“麻利点!都给我快点!今晚张大帅要来看戏点炮,谁要是掉了链子、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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