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哈腰地凑上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肩膀顺势扛住一口沉甸甸的“行头箱”。箱子上绣着金线的牡丹,针脚细密,看着就价值不菲,里头装的正是今晚要演的虞姬戏服。走了没两步,我眼角余光瞥见前头工友的鞋带松了,心里一动,故意脚下微微一绊,鞋尖轻轻勾了下那根松动的鞋带。他“哎哟”一声趔趄,身子往前倾,手里的箱子“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我扛的箱子上,“咔嚓”一声脆响,我这口箱子的角被磕破了一块,露出半截绣着凤凰的粉色绣鞋,鞋尖还缀着小小的珍珠。
管事的立马红了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扬着手里的锡茶壶就要往那工友身上砸。我抢先一步弓下腰,把脑袋埋得更低,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连声道歉:“刘管事,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没扛稳,脚步慢了半拍,才撞了这位兄弟的箱子。箱子里头的戏服怕是松了,得赶紧拿针线缝缝补补。您想啊,这可是今晚给大帅看的重头戏,要是贵妃娘娘一上台,绣鞋松了飞出去,万一砸在大帅脸上,那可就闯了塌天大祸了!小的愿意去补,保证不耽误晚上演出!”
这话一出,管事的举着茶壶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砸在大帅脸上”这句话吓住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瞪了眼那吓得发抖的工友,挥挥手骂道:“晦气!真是晦气!赶紧滚去后厨缝,别在这儿耽误事!缝不好仔细你的皮!”我心里偷着乐,脸上却依旧是惶恐的模样,嘴上连连应着“是是是,小的一定缝好,一定不耽误事”,乐颠颠地钻进了后厨的门。
后厨里油烟弥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映得墙壁发红。大师傅们围着灶台忙前忙后,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我趁着没人留意,把箱子往柴堆后头一扔,用几根柴火挡好,确保不被人轻易发现。接着,我眼疾手快地顺了把挂在墙上的沉甸甸厨刀,用布裹了裹藏在腰后,又在灶台角落摸了半坛老酒、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花椒面——老酒能引火助燃,花椒面辛辣呛人,都是今晚搅乱局面的好帮手,我一并塞进了棉袍夹层。
从后厨绕到后台,灯火昏昏沉沉,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光晕忽明忽暗。油脂味、胭脂味混着旧衣料的霉味、汗水的酸味扑面而来,让人有些窒息。花脸、须生、老旦们各自找了角落忙着上妆,有的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有的互相帮着勒头,咿咿呀呀的吊嗓声、衣料的摩擦声、道具的碰撞声乱成一团,却也正好给我做了掩护。我猫着腰,贴着墙根,像只狸猫似的钻进“守旧”——就是戏台后的绣幕,幕布上绣着缠枝莲纹样,摸上去粗糙又厚重。仰头往梁上看,黑黝黝的老杉木梁粗得能跑马,上头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蛛网挂在梁缝间,正是我今晚的“空中走廊”,隐蔽又安全。
我掏出提前备好的羊肠线,一头牢牢绑着枚沉甸甸的铜钹钉,胳膊往后抡圆了,“嗖”地往上一扔,铜钹钉带着风声飞上去,正好卡在梁木的缝隙里,线顺势绕着梁缠了三圈,我又拽着线头打了个结实的死扣,拽了拽线,确认纹丝不动才放心。接着,我双脚在墙上轻轻一蹬,身子借力悬了起来,像只壁虎似的紧紧贴在梁上,双手交替着,顺着木色的阴影慢慢往前挪。梁木冰凉刺骨,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鼻子里全是陈年的木灰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却只能死死憋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挪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台口上方,我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往下瞄了一眼,正好看清下头的座次排布。第一排正中央,张宗昌跟座黑铁塔似的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黑貂皮大衣,领口和袖口的貂毛油光水滑,一看就价值连城。他头上戴着貂皮帽子,左右各立着一盏亮晃晃的汽灯,灯光把他脸上的横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露着两颗金灿灿的牙,时不时咧嘴笑一下,显得愈发狰狞。他左手边坐着的正是我姐,低眉顺眼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抹着厚厚的铅粉,白得像张没血色的纸,嘴唇被涂得惨白,眼神空洞得像被抽了魂的纸人,看得我心里一揪,恨不得立马跳下去把她带走。
张宗昌右手边则坐着个瘦长脸的青年,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不住地扫视着四周。他的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用看就知道藏着硬家伙——我早通过阿梨打听清楚了,这是韩复榘的远房侄子韩小枪,是个出了名的神枪手,据说耳朵尖得能听出子弹的膛线,枪法又快又准,是张宗昌特意请来的贴身护卫。我暗暗骂娘,这阵容,前有恶狼后有猛虎,比闯阎王殿还难上三分,可一想到我姐的处境,又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不管多难,今晚都得把人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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