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岔深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像一层透明的玻璃，船行过去时，阻力大得很，橹桨几乎摇不动，每摇一下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我索性弃了橹，抓起一根长长的竹篙撑船，那竹篙是我特意留着的，粗细均匀，结实得很。我把竹篙狠狠插进水里，篙尖点到水底的淤泥，又猛地发力，“咚咚”地破冰前行，那声音沉闷而规律，竟像是深夜里的更鼓，敲打着这寂静的雪夜，也敲打着我们紧绷的神经。身后的摩托队好不容易重新聚齐，却再也不敢贸然上冰，只能沿着河堤徒步追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距离也越来越远。
我知道不能掉以轻心，得彻底断了他们的追踪。我摸出随身携带的“五鼓鸡鸣香”残束，这香是跑江湖的老伙计送我的，燃起来浓烟滚滚，还带着一股特殊的甜香，呛得人睁不开眼，最适合用来遮蔽视线。我掏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着香束，扔进船尾的铁盆里，又从岸边抓了两把湿漉漉的稻草盖上去——浓烟瞬间腾地冒了起来，白蒙蒙的一片，带着一股呛人的甜气，顺着风势往苇塘深处灌，像给天地间拉上了一道厚厚的雾帘，把我们的船彻底笼罩在里面。
浓烟遮了视线，也遮了枪线，我们仿佛钻进了一个白色的蚕茧里。我们三个都屏住了呼吸，缩在船舱里，大气不敢出，生怕一点声响就暴露了位置。只听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骂声此起彼伏，清晰地传进耳朵里：“人呢？跑哪去了？”“这该死的烟，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别乱放枪，小心伤着自己人！”摩托的车灯在烟幕里晃来晃去，昏黄的光团散开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根本照不透这道厚厚的烟墙，只能在烟雾里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借着烟幕的掩护，握紧竹篙，左点右戳，船像一条盲鱼，在狭窄的水道里悄无声息地滑向苇塘的最深处。竹篙划过水面，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掩盖。浓烟的痕迹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很快就消散无踪，我们连人带船，彻底消失在了这白茫茫的天地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偶尔有几支芦苇被船身碰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却也成了最好的掩护，让人分辨不出我们的具体位置。
不知撑了多久，终于穿出了苇塘，天光已经微微泛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把天边的雪云染成了浅灰色。眼前的水面豁然开朗，一直连到天边——塘沽盐滩到了。这片盐田一望无际，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着，白得晃眼，像一片冻住的云海，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分不清是盐还是雪。岸边有个荒村，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几户渔民早就因为战乱迁走了，只剩下几间摇摇欲坠的空屋，和几张挂在屋檐下的破渔网，在风雪里晃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里的荒凉。
村口的干草垛旁，拴着一匹瘦马，马身上的毛乱糟糟的，耷拉着脑袋，鬃毛上积满了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时不时甩一下尾巴，驱赶落在身上的雪粒。显然是摩托队留下的“备用腿”，怕车子在雪地里坏了，好骑马继续追赶。我把竹篙靠在船边，弯腰背起小结巴，他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我踩着没膝的积雪慢慢上了岸，雪深及小腿，每走一步都很费劲，雪灌进靴子里，冻得脚生疼。我走到马跟前，解开拴马的缰绳，又转身回船，从怀里摸出两块用布包好的银元，这是我仅剩的盘缠，却也不能坏了江湖规矩。我把银元仔仔细细压在拴马桩的绳结下——借马留银，不占人便宜，后会有期。这是跑江湖的本分，不能丢。
沈青禾紧跟着上了岸，扶着小结巴慢慢爬上马背，自己则轻轻坐在后面，两手紧紧缠住我的腰。她的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我心里暖暖的。我拍了拍马屁股，马儿打了个响鼻，慢慢迈开蹄子，往东南方向跑去。我知道，盐滩的尽头，有小火轮定期往青岛送盐，那些船老板都是跑江湖的，只要给够钱，就能搭船。只要能搭上那艘火轮，离开天津卫的地界，孙传芳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再也捞不着我们了。
马蹄踏在雪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无数细碎的更鼓，敲打着这寂静的黎明。马跑起来后，风刮得更紧了，吹得脸颊生疼。身后，远远传来摩托队气急败坏的嘶喊声，那声音越来越模糊，他们终于绕出了苇塘，却只看见一艘空荡荡的乌篷船，和漫天消散的浓烟——像看见一条蜕下的蛇皮，而那条蛇，早已游得无影无踪。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远处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拂晓时分，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红色，我们终于抵达了盐滩的小码头。雪停了，风也小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呼啸。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蟹壳青，像是被谁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透出淡淡的血光，那是日出的征兆，预示着新的一天就要到来。那艘送盐的小货轮就停泊在码头边，正冒着浓浓的黑烟，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被风撕成一缕缕，像散乱的头发。甲板上的汽笛突然发出悠长的鸣响，雄浑而嘹亮，震得人耳膜发颤，大概是准备启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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