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化成了泥泞的血色沼泽。每一声嘶吼都扯着空气，每一次刀剑碰撞都溅起绝望的火花。守傩队的阵线越收越紧，像暴风雨里快要散架的一叶小舟。伤亡越来越多，还能站着的人个个带伤，喘气声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全凭一口不肯认输的气硬撑着。
沈傩成了这片血色漩涡里最扎眼的石头。他所过之处，金光扫过，污秽退避，暂时清出小块安全的地方，让累垮的队员能喘口气。可他清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失魂者涌来的势头。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神明舞者，在厮杀的乐章中跳着一支孤单又凶狠的傩舞。
但神，也会累垮。
他周身的光芒不再像起初那样稳当耀眼，反而忽明忽暗，活像风里的残烛。金甲上的裂缝越来越显眼，尤其是臂甲和胸甲那儿，细碎的金色光尘正从裂缝里往外飘，那是神力加速流失的痕迹。
“右边！当心！”苍伯哑着嗓子吼起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握着斧柄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斧刃上的血珠甩落在血泥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沈傩猛地转头。右边防线因为一个队员突然倒下，漏了个要命的缺口。七八个动作飞快、眼里红芒几乎凝成实质的失魂者，像嗅到血的鬣狗，一下子钻进来，直冲向防线后头那几个正手忙脚乱包扎伤员、几乎没法自保的年轻族人！
那几个年轻人脸唰地白了，连叫都忘了，只眼睁睁看着扭曲的爪牙带着腥风扑到面前，其中一个刚成年的队员，下意识举起被抓伤的胳膊护住同伴，手腕上阿雅绣的平安符被黑气熏得发黑。
太远了。沈傩就算瞬间爆冲，也绝无可能在爪子落下前赶过去。
生死一瞬！
没工夫犹豫。沈傩傩面具下的瞳孔猛地一缩，爆出决绝的光。沈傩探怀攥住傩神骨时，指腹先触到骨身刻的‘共生傩纹’，那温润的触感瞬间变得灼手，指尖被烫得微颤，却死死攥紧，指腹的纹路嵌进骨身的刻纹里，像与圣物完成最后的绑定。他疯狂催动圣物，周身神纹暴涨如烈阳，可金甲裂缝处的光屑却飘得更急，像在哀嚎。
金色光柱轰出的刹那，他喉间涌上腥甜，左手猛地痉挛，指节因剧痛泛白，傩神骨在掌心发烫到几乎要融化，一道闪电状裂痕‘咔’地蔓延，正好与他胸甲的裂纹对齐，似要将他与圣物一同撕裂，胸口金甲凹陷处的血迹，被光热烤得干涸发黑，与新裂的纹路交织成触目惊心的图案。
那截白玉般温润、含着巫族千年信仰的圣物，这会儿被他毫不顾惜地、疯狂地催动！
“嗡——！”
一股远超之前的、近乎暴烈的金色洪流，从傩神骨里奔腾而出，顺着他手臂灌满全身，连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金色的神纹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在他金甲和皮肤上闪耀，让他看起来真像一尊降临人世的太阳神。
代价惨重。沈傩忍不住闷哼一声，握着傩神骨的左手微微发抖，仿佛正扛着千钧重压，肩头因神力反噬猛地下沉，撞得身后一截断柱轰然倒塌。
“敕！”
他右手并指如剑，隔空对准那扑向年轻人的失魂者群，狠狠一指！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成实体的金色光柱，像撕破夜色的黎明之枪，以超越意念的速度横穿战场，精准地轰在那群失魂者中间！
没有巨响，只一声轻微的“噗”。那几个强大的失魂者和他们缠身的黑气，在这一指之下，如同晒化的冰雪，瞬间消散，没留下半点痕迹。
危机解除了。
后头的年轻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那个护着同伴的年轻队员，盯着自己发黑的平安符，眼泪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可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就直往下沉。
因为就在沈傩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后，一道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的——
“咔嚓！”
声响起。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沈傩怀里。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霹雳，砸在所有明白那意味什么的人的心上。
沈傩周身那暴涨的金芒潮水般退去，比之前更暗淡。他高大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像一下子被抽掉了骨头，脚下的血泥被踩得深陷，留下两个清晰的足印，金色光尘从足印里缓缓升起，又迅速消散。
他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摊开左手。
那截白玉般的傩神骨，静静躺在他掌心。可原本光滑温润的表面，如今多了一道刺眼的、闪电状的裂痕，硬生生贯穿了骨身！
裂缝处，不再有温暖的光流转，反而不断有细小的金色光点，像生命在流逝，止不住地从裂缝里飘散出来，消融在空气里。
神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流失！
苍伯扑过来时，脚下打滑摔在血泥里，手掌按在一片温热的血渍，那是刚才倒下队员的血，还带着余温，却已凉了人心。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死死盯着沈傩掌心的神骨，瞳孔骤缩。那道裂痕像一把刀，剜得他心口生疼，瞬间想起阿松生前说‘傩神骨在，巫族在’，眼泪混着血泥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调：“大人！圣物裂了……我们的根……要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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