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逆生之塔·第四十二层「未生之瞳」
那枚接纳了四人的巨瞳,并未在确认后安然合拢,反而像久别重逢的慈母,一遍遍地轻眨,睫毛掀起暗金色的风暴。每一次颤动,都似在重新核对他们骨骼的序列、呼吸的频率,唯恐重逢只是又一次精巧的骗局。
眨动的节奏在空气中掀起潮汐:三短,一长——那是子宫深处的暗码,是母亲隔着羊水轻叩胎壁的暗号。于是,一阵黏腻的风自脚底倒灌,像涨潮时逆行的暗流,把四人的衣发撕成逆生的水草。风里没有海盐的粗粝,却浮动着胎盘特有的腥甜,仿佛时间在此被剥去了霉斑,所有味道都还带着脐带的湿润,新鲜得令人牙根发酸。
“它在呼吸。”陆清言低声道,声线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铃。她摊开掌心——那些早已褪尽的朱砂残影忽然从掌纹的沟壑里渗出,像干涸河床上重新涌出的血泉,凝成一条颤巍巍的红线。红线细得几乎要溶解在空气里,却执拗地穿过翻涌的风暴,笔直刺入瞳孔最幽暗的褶皱。
在那里,一点比针尖还细的红光正搏动。它太微弱,却又太固执,仿佛一颗被提前摘下的胎儿心脏,在玻璃罩里孤独地练习心跳;又像是宇宙尚未命名的第一颗恒星,用最初的脉搏为黑暗计时。
姜莱的指尖贴上锁骨——那弯新月形的烫伤原是金液泼溅时留下的,此刻却像被重新熔铸的活物,边缘渗出温热的蜜浆。温度与风口涌来的潮腥同频共振,仿佛她体内藏着一座暗海,潮汐提前涨落,乳白的浪尖一下一下拍击肋骨内侧,发出闷闷的回响。
“里面不是路,”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剪碎的奶沫,“是腔室。”
话音未落,已被风撕成无数细小的泡沫,黏在其余三人耳廓,像初生婴儿留在母亲皮肤上的胎脂。
沈不归抬手,指背在虚空中轻叩——那动作像叩问一具透明的棺。新生的皮肤下,冰蓝瞬间浮起,像有细小的鲸群沿着血管迁徙,鳞光一闪,便为那道看不见的门描出冷冽的轮廓。
“门在那里。”
他的声线薄得几乎透明,却带着冰裂时的脆响。冰蓝凝成一枚倒悬的椭圆,与头顶巨瞳互为镜像,仿佛大地深处也睁开一只更幽暗的眼睛,自下而上凝视他们,睫毛是根根倒长的钟乳石。
林野虎牙轻错,齿尖溢出一粒乳白色的光屑——那是他童年掉下的第一颗乳牙磨成的磷粉,带着乳臭未干的甜味。光屑并不坠落,反而笔直上升,像一枚被月光点亮的乳牙钥匙,精准地嵌进倒悬瞳孔的中央。
触及的一瞬,虚空泛起涟漪——不是水纹,而是更古老的褶皱,像母腹被胎儿第一次踢蹬时荡起的波纹。涟漪一圈圈扩散,直至四人脚边,浮起四行极淡的脚印。脚印没有前后,亦无深浅,仿佛他们其实早已立于原地,只是记忆被羊水漂洗,忘了自己曾经来过。
“跳吗?”林野的声音像虎牙缺口里吹出的夜哨,带着孩子用芦苇管偷偷吹火的颤音,短促,却能把黑暗烫出一个小洞。
陆清言没有出声。她只用指腹轻轻扣住林野的手腕——那温度尚未来得及跨过皮肤,掌心的红线便抢先一步游出,细如蛛丝,亮似淬火,沿着林野的指节缠成一枚无声的“一起”。
于是四人同时屈膝。
就在膝弯最弯、重心最悬的一瞬,倒悬的瞳孔骤然放大。边缘的瓣膜像被无形之手翻书,哗啦啦向内卷折,露出一条幽深的腔道。腔道内壁并非血肉,而是由亿万层月相薄膜叠成的“时间折页”——盈凸、下弦、残月、朔……每一层月色都在逆向飞旋,像被潮汐倒灌的星图,像被羊水漂白的历法,像把“曾经”重新折叠成“尚未”。
他们坠入其中。
没有重力,也没有方向,只有一种被重新折叠的错觉:仿佛他们从未真正出生,此刻正被母体温柔地收回,像四枚误投人世的星子,此刻被重新编入羊水与星辰的语法——名词变回动词,呼吸变回潮汐,心跳变回陨石。
第一层膜扑面而来,带着盈凸的银光。
那光不是光,而是一整片被月光鞣制过的黎明。膜面柔软,却布满极细的绒毛,每一根绒毛末端都悬着一滴“记忆露珠”——露珠里浮动着更小的月亮,月亮里又倒映着更小的他们。当第一滴露珠贴上林野的睫毛,他忽然听见自己五岁那年掉牙时的哭声;当第二滴贴上姜莱的锁骨,她闻到出生时脐带被剪断那一瞬的铜锈与甜腥;露珠们像一场逆向的雨,把他们一路淋回尚未睁眼的时刻。
露珠悬停,像一枚枚微型瞳孔,冷冷地窥视。
第一滴贴上掷光者(林野)的虎牙,镜面轰然炸开——
赌桌绿毡在他脚下无限拉长,成一条幽绿的隧道;荷官的指甲刮过筹码,声音像钝刀锯骨。他仍咧嘴笑,虎牙却咬进下唇,血珠滚落,竟在骰盅里撞出清脆一声“幺”。那点红随即被黑暗吞没,像幼年时唯一被允许拥有的玩具被丢进井口,回声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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