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希望岛的雾还没散。
食堂后厨的烟囱已经冒了烟。莫嫂蹲在灶口,拿火钳拨柴。火光照得她半张脸发亮,像尊刚出锅的灶王爷。
“莫嫂,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小周打着哈欠来打水。
“多蒸两笼馒头。今天那些穿白大褂的要开会。一个个空着肚子,脑子能转?脑子不转,拿什么给桂芳下判断?”
“什么会啊,搞得跟审案子似的。”
“比审案子还大。你没看新闻?全世界都盯着呢。说咱们希望岛,治完了渐冻症,又把手伸进脑子里。有夸的,有骂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说什么,一群小年轻,领着个木匠老婆,就想把阿尔茨海默翻过来。做梦。”
“那您说,他们能成吗?”
“成不成,我不懂。但我知道,念念那丫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我在这食堂做了三年饭。头一年,她还没得奖呢。天天啃着馒头查水母,一边吃一边记。馒头渣掉在笔记本上,她吹都不吹,直接合上。那本子现在还在实验室抽屉里。你去看,里面能养蚂蚁。”
小周乐了。
“莫嫂,您这嘴,比外交部还会说。”
“外交部说的是外交辞令。我说的是灶头真理。两码事。赶紧去打水。今天要烧六十壶。开会的人多。丁教授爱喝茶。裴老师不喝热的。念念只喝白开水。秦铮那小子,给他杯咖啡,得浓得能立住筷子。我这儿,光伺候他们喝,就能开个水铺。”
“那桂芳婶呢?”
“桂芳婶好伺候,昨晚睡得香。一觉到四点半。起来还自己叠了被子。王木匠在门口蹲着,听见动静,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说这三个月,头一回见她自己叠被。叠得慢,但四角对得整,你说这算不算进步?”
“肯定算。莫嫂,我先去打水。回头馒头蒸好了,给我留个带枣的。”
“枣泥的得等。你先啃白面。对了,一会看见念念,让她来后厨端粥。红薯粥,桂芳婶点名要的。我熬了整整一个半钟。米油都出来了,亮汪汪的。跟绸子一样。”
早上七点,综合评估室坐满了人。
念念坐在长桌一头,左边秦铮,右边陈述。顾雨叼着根棒棒糖,把笔记本电脑敲得啪啪响。周睿抱着一摞文献,下巴压在上面,眼睛还没全睁开。
丁若谷和裴玉珍坐对面。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沓手写的评估草稿。
奥洛夫靠窗站着,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不看人,看海。
冷月坐在门口。破天荒没开电脑,只带了个本子和一支笔。她很少坐得这么靠边。用她自己的话讲,靠边才看得清全场。
“人都齐了,开始。”念念说,“先放今天的舆论态势,顾雨。”
顾雨拔下棒棒糖。
“昨天夜里,外网三个主要医学平台,关于‘回家计划’的讨论量,涨了七倍。最火的一条是——‘南岛国又在扮演上帝。上次是渐冻症,这次轮到阿尔茨海默。下一个是什么,死亡?’”
“好问题,让他等,我们先治病。”
“还有一条更损。”顾雨接着翻,“说我们的海兔模型,是用鼻涕虫给人类做心理安慰。说一群诺贝尔得主,沦落到在岛上玩软体动物。底下有个人回复:当年坎德尔也玩软体动物,玩出了个诺贝尔。那人被喷了三千条。喷他的主力,是日本几个大学的研究室账号。”
“九条家出手了?”秦铮问。
“不像,我看那语气,像松田慎一郎的学生。说话带刺,但护短。上回要申请博士课题那个,也在里面跟人吵,战斗力很强。”
“叫什么名字?”
“早川。京都大学。电生理方向。跟松田做了两年。”顾雨看了眼资料,“简历我看了,干净。没药企背景。就是人有点轴。给奥洛夫发了三封邮件,全被退了。”
“为什么退?”奥洛夫没回头。
“她说,想跟你学怎么从‘看活物’里找数据。你回了一句,‘先学会吃饭不掉米粒’。她把这句话贴在实验室床头。还发了张照片,饭盒旁边摆着十粒米,整齐得跟列队似的。”
奥洛夫沉默了几秒。
“有照片?”
“有,要看吗?”
“回头发我。,粒米,说明有强迫倾向。适合做长时程记录。”奥洛夫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别让她以为拍马屁有用。这地方,不养只会摆米的。”
“那你到底收不收?”顾雨追问。
“先让她把海兔的缩腮反射,做一个完整日周期的电信号记录。数据发来再说。”
“这叫收了吗?”
“这叫先干点活。干得好,再来。干不好,那十粒米就白摆了。”
顾雨在本子上记下。
“行。早川那边我去回。现在说桂芳婶的事。昨晚的初步观察,我整理了一下。从下飞机到宿舍,桂芳婶主动语言输出,一共五十八句。比在大李家村的两天加起来还多。”
“有没有重复?”陈述问。
“有。‘板凳’出现五次。‘手热’出现三次。‘蓝眼泪’出现两次。还有一次,问她王木匠叫什么,她说‘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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