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芳婶把念念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双手搓了搓。
“我手热。”
“对。你手热。以后天天帮我捂。我从小就手凉。我奶奶说,手凉的人,心热。”
“心热……好。”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桂芳婶又紧张起来。
“要下去了。”
“对。到南岛国了。下面全是海。蓝的。跟天连在一起。你看见了没?”
桂芳婶探着脖子往窗外看。
“全是水……”
“对。水。这里的天,比大李家村还低。云一伸手,就够着。”
“够着云……要抓。”
“你抓。抓到了,就带回家。给奶奶当被套。”
桂芳婶真的伸出手,在玻璃上轻轻抓了一下。
王木匠在旁边笑。
“她这阵子,就爱抓东西。有时候抓门框,有时候抓我袖子。我说你这是干嘛。她说,抓个实。”
“抓个实。这话,比诗还好。”念念说。
飞机落地的一瞬间,桂芳婶整个人往前一倾。
“到了。”
“到了。欢迎来南岛国。”
舱门打开,一股海风灌进来。
桂芳婶吸了一口气。
“咸的。”
“对。海风。比大李家村的猪圈味好吧?”
“好。鲜。”
“这里的人,天天闻这个。闻多了,鼻子就通了。你一呼吸,它就往你肺里钻。钻进去,把里面的闷气都顶出来。”
“那我就……多吸几口。”
“想吸多少吸多少。到了希望岛,你天天去码头边坐着吸。从早吸到晚。没人管你。”
出机场。
冷月派了一辆中巴来接。
开车的是小周。以前在岛上开公交,现在专门跑机场线。
“念念姐,这就是桂芳婶吧?”
“对。”
“婶子好。我叫小周。您坐稳了。我这车,没有飞机快,但稳当。您要是晕车,我开慢点。”
“不晕。就是饿了。”桂芳婶说。
全车人都笑了。
王木匠赶紧从蛇皮袋里掏出刘婶的烙饼。
“先吃一口。到了食堂再吃热的。”
桂芳婶接过饼,咬了一大口。
“香。”
“刘婶烙的。”念念说,“刘婶说了,这饼,冷了也香。掰碎了泡面汤,比肉都好吃。”
“刘婶……嘴碎。”
“对。嘴碎心热。你最烦她那张嘴,又最离不得。”
“离不得。”桂芳婶点头。
中巴开上跨海大桥。
海风更大了。
桂芳婶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下面的水。
“这桥……长。”
“长。二十四公里。从主岛到希望岛。开车二十分钟。你要是不赶时间,可以慢慢看。下面有鱼。有时候还能看到海豚。”
“海豚……”
“对。跳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在跟你打招呼。”
“它说什么?”
“它说,桂芳婶,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你来了,蓝眼泪就开得更盛了。”
“蓝眼泪……”
“对。就是念念水母湾里那些发光的藻。到了晚上,全亮起来。像谁把星星碾碎了,撒在海里。你一看,就不想睡。”
“不想睡……要看。”
“今晚就带你去看。老陈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给你留了条好船。你坐上去,不摇不晃。跟坐板凳一样稳。”
车子到了希望岛。
老陈果然在码头。
脚上穿着胶鞋,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
“念念!桂芳婶!这儿!”
桂芳婶一下车,老陈就把桶往地上一放。
桶里是半下海水,几只海兔正慢悠悠地爬。
“知道你喜欢这个。我早上现捞的。挑了个头大的。你看这只,肥不肥?跟个没睡醒的馒头似的。”
桂芳婶蹲下来看。
“馒头……会爬。”
“会爬。还会放墨。不信你拿手碰一下。它不咬人。”
桂芳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海兔的背。
海兔缩了一下。
“它……怕我。”
“不是怕。是跟您闹着玩。您再碰碰。等它跟您熟了,就不缩了。”
“跟它熟……要多久?”
“看缘分。您要是天天来,三天就熟。到时候,它不光不缩,还往您手心里爬。”
“往手心里爬……凉不凉?”
“凉。跟海风一个温度。但爬到后来,就暖了。因为您手心热。”
桂芳婶笑了。
王木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笑了。”王木匠小声说。
“多笑笑好。笑也是药。比什么方子都强。”老陈站起来,“走,先吃饭。莫嫂做了清蒸鲈鱼。说桂芳婶第一次来,得吃点好的。还蒸了鸡蛋羹。放了虾皮。那虾皮,是刘婶托人从大李家村带出来的。香得能把鼻子勾直了。”
“刘婶的虾皮,到了岛上,还是这么金贵。”念念说。
“那可不。莫嫂昨天收到,今天就蒸上了。说再放一天,就对不起这虾皮。”
一行人往食堂走。
秦铮跟在后头,对念念说:“桂芳婶从下飞机到现在,主动说话十四句。比在村里翻了一倍。环境变化,刺激了她的语言输出。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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