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抹了下眼角。
“念念啊,这人,怎么一老,就把人给忘了呢?我们这几个老婆子,天天在村口坐着。今天说东家长,明天说西家短。嘴碎得很。可我们知道,谁家锅里多少米。谁家儿子几年没回来。怎么偏偏就这个病,把最亲的人,当成生人了呢?”
“因为这个病,不是忘了。是路塌了。她不是不想认。是脑子里那条路,被堵死了。你越站在她跟前,她越害怕。她想不起来了。她急。急了就躲。”
“那咋办?”
“先别急。我们带了模型回来。王木匠家那只海兔,就是给她看的。让她看,这世界上,忘性最大的,不是她。是有些人,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只要能记得王木匠,记得针线,记得太阳晒身上暖,就有得治。”
“真的能治?”
“能慢下来。能让她认得人。能让她早上起来,自己知道要干什么。这就够了。我们不指望她变成十八岁。只求她别把老伴当土匪。”
刘婶笑了,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那行。你先吃面。吃完,我带你们去王木匠家。”
“面里多放点葱花。秦铮在车上说了一路,说大李家村的葱,比希望岛的香。”
“那当然。咱们这的葱,是沾了土气的。你们岛上那个,是水培的。水培的葱,看着挺直溜,不顶饱。”
秦铮在旁边,默默点头。
“刘婶,我给您带了蒜。”他把袋子递过去。
“哟,这蒜好。粒粒饱满。你这孩子,比我们村的小子会来事。放着,我给你腌上。你回希望岛的时候,带两罐走。一罐蒜,一罐藠头。藠头是我自己泡的,酸得正。”
“谢谢刘婶。”
“谢什么。你帮着念念,就是帮着咱们全村。上次你那个诺贝尔,咱们村的大喇叭都喊了。你李叔说,这比县里来个领导还提气。你那句话怎么说的?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对,就这句。村小的老师,现在把这句话写黑板上了。天天早上让学生念。”
“那是念念说的。”
“别谦虚。你们谁说的,都是光。咱们村,能沾上你们这些孩子,是祖坟冒了青烟,比放焰火还亮。”
念念吃面的时候,刘婶坐在旁边剥蒜。
动作麻利,指甲一掐,蒜皮就整片下来。
“刘婶,你剥蒜怎么这么快?”
“剥了半辈子。我年轻时候,给供销社剥蒜种。一天剥两百斤。剥得指甲盖都软了。你奶奶说,这手,注定是劳碌命。我说劳碌就劳碌。人一闲,嘴就碎。嘴一碎,家就散。还不如剥蒜。”
“我奶奶最近怎么样?”
“身子骨好。就是天天念叨。说念念一走,家里冷清。给你纳鞋呢。这回不是桂花。她不知道从哪弄的蓝线,说念念现在搞那个会发光的虫子,蓝盈盈的。就给你鞋面上绣了一只海兔子。”
“海兔子?”
“她自己画的。肥得很。两个耳朵竖着。说就是海里那个。她不识字,但记性比我还好。上回你电话里说过一次海兔,她就记住了。还说,这海兔要是能救人,比啥都强。你让她绣,她能把海兔绣成活的。”
念念鼻子一酸。
“吃面。别愣着。”刘婶把筷子往她手里一推,“吃完,去接你奶奶。她今天一早就说,要去王木匠家看热闹。我说你别去,人家那是治病。她回我一句,说病人最怕没人看。有人看,才有人气。人气旺了,病就退了。”
“我奶奶这话,比很多博士说得对。”
“那当然。你奶奶是谁。当年在村里,一个人能吵赢三个泼妇。那嘴,能把歪理说成正理。只是后来,她信佛了。不吵了。她说,佛是让人把嘴闭上,把心打开。我学不来。我嘴欠。”
“刘婶,你不是嘴欠。你是心热。”
“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快吃。一会面坨了,我可不给你再做第二碗。”
王木匠家在村北。
门口一棵老樟树,树上挂着一串风铃。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王木匠坐在门槛上,给老婆扎头发。
老婆叫陈桂芳。
头发花白,脸瘦,眼睛一直看着地上。
王木匠一边扎,一边说:
“别动。扎紧了,风就吹不乱了。”
“你是谁?”老婆忽然问。
“我是王木匠。你男人。做了四十年板凳的那个。”
“板凳?”
“对。你最爱坐我做的板凳。说高矮刚刚好。脚能踩着地。腰能靠着墙。”
“板凳……”她重复了一句,又低下头。
王木匠把头发扎好,从旁边拿起一把木梳。
是新的。
“念念,你们来了。”
“王叔,我们来看看桂芳婶。”
“来得正好。她今天,比昨天清醒。早上吃饭,自己端碗。就是老往门口走。说听见有人叫她。我跟出去,什么都没有。可能是风。”
“不是风。”念念蹲下来,看着桂芳婶,“桂芳婶,我是念念。李晨的女儿。你还记得李晨吗?小时候偷过你家后院的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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