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流发电,靠不靠谱?”李晨问。
“九条和彦带人测过。那条海沟,流速稳定在每秒一点二米。两组叶轮,日发电量能到十七度。够通讯和基础照明,不指望它干重活,但救命时,比柴油管用。”
“我记得,这技术以前用在浮标上。”
“对。现在用在岛上。南太第一个。成了,以后所有偏远岛站都能用。九条那边已经做完水槽测试。就等岛上实测。”
“九条和彦自己怎么说?”
“他说,误差不是敌人,未被量化的误差才是。这海沟,他让人连续测了四十天。把每个潮汐周期的流速都画出来了。哪怕一台叶轮只多转百分之三,他都写在报告里。”
“这老头,是真细。”
“细到连海底电缆的弯曲半径,都写进了安装手册。说这地方,船多。电缆要是埋浅了,三年内被锚断的概率是百分之六点七。埋深一米五,能降到百分之零点八,他建议一米五。”
“那就埋一米五。这种钱,不省。”
“不省。但施工时间会多九天。”
“九天就九天。这岛,我们不赶时间。”
冷月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
南湾。
水母实验站的基槽已经挖好了。
不是用炸药。
是用高压水枪,一点点冲出来的。
“这法子,对礁盘伤害最小。”老陈蹲在基槽边,指着下面一层深灰色岩石说,“这就是死礁层。硬,但密。水不会从这儿漏。站房压上去,稳。也不用担心海洞把地掏空。”
“深度够吗?”李晨问。
“设计水位以下三米二。算上大潮和台风浪,还有一米七的富余。玻璃钢壳,半截坐进礁坑,半截露在海面。外面再抛一圈消浪块。浪到跟前,就软了。”
“消浪块从哪来?”
“新岛填海时剩的。有几批混凝土块,没用了。运过来,正好。模样不圆,但消浪好。长藤壶。藤壶一多,鱼就来。鱼来了,水母也有得吃。”
“这地方,以后人能下去吗?”
“能。站房底部有个观察窗。人坐在里面,眼睛跟海面平齐。水母就在你脸前面。晚上开蓝灯,它们会聚过来。那情形,神仙来了都不想走。”
“听起来,以后会变成打卡点。”
“打卡不打。参观要预约。念念说,这地方,不能热闹。人一多,声波会赶走鱼。鱼少了,水母就迁。所以,一天最多十二个人。分四批。每批十五分钟。看完就撤。”
“冷月同意?”
“同意。她说,收预约费。富人一千,穷人一块。编号制。不看身份。”
“这南岛国的规矩,到哪儿都是一个味。”
“那可不。水母不分参议员和钢筋工。在它眼里,都是两脚兽。谁挡光,它躲谁。”
李晨蹲下,摸了摸基槽边缘的岩石。
石头表面粗糙,凉得扎手。
“老陈,这地方,以前派币的人来过吗?”
“来过。南湾这边,他们养过石斑。后来怕人下毒,把鱼全捞了。再后来,美军来了,把网箱炸了。石头缝里,现在还卡着两截钢管。我准备拆下来,送到主岛。让莫总熔了,打几个锚扣。”
“熔了可惜。留着。以后生态站建好,在门口立个说明。就写:这两截钢管,来自旧时代。不熔,是为了记住。这海里,不欢迎第二个派币。”
“那字,找谁写?”
“让明觉法师写。他字好。写好了,刻在石头边。不用大。一小块。人走到跟前,自然就看见了。”
“这主意好。度人。他最喜欢干这个。”
“他说过,岛可以重建。但疤不能擦。擦掉疤,就忘了疼。忘了疼,还会再烂。”
“所以,这地方,以后不叫樱花岛。也不叫安全岛。就叫生态站。名字轻一点,分量反而重。”
“对。”李晨站起来,看着海面,“樱花是被人拿枪打掉的。现在,得拿命再长出来。不是花。是活的。是鱼,是水母,是石头里渗出来的水。是人和海,重新签的约。”
海风从南湾吹进来。
咸味很重。
带着远处雷暴前的低气压。
天边,云已经压到海面。
“要下雨了。”老陈说。
“下吧。正好试试新岛那些透水砖,和这条石阶。雨下得越急,越能看出地底下的水,往哪儿走。”
“那林海音可高兴了。她就等这场雨。”
“她人呢?”
“在岛西边。那儿有个旧蓄水池。她带了两个学生,蹲在池边看水面。说今天这气压,鱼会浮头。鱼浮头,说明水里的溶氧在变。变的过程,就是数据。”
“这女的,真把雨都算进去了。”
“搞水的人,都是半个龙王。”
“那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网箱边的浮球再紧一紧。要下雨了,风大。别把水母的床吹翻。”
“你倒是什么都想着水母。”
“它们是我的邻居。邻居要刮风了,我先去关窗。”
李晨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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