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顾雨从外面跑进来,头发被海风吹成鸡窝。
“出事了!”顾雨喘着气,“奥洛夫教授,刚才在食堂,把一碗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掉。他说,他决定,在希望岛过这个冬天。”
“这算什么出事?”念念笑。
“他还说,要亲自给英格丽德设计一套‘冬天训练方案’。从呼吸到吞咽,再到步行。每天早晨六点开始。还说,要让我陪练。因为我不怕冷。”
“你怕冷吗?”
“怕啊。但我不敢说。他看人,比看鱼刺还细。我说怕,他肯定让我先去码头吹半小时海风练胆。”
“那你完了。”秦铮笑,“渐冻症还没攻克,你要先冻成冰棍。”
“所以我跑来。你们谁去跟他说,换个人陪练。最好是方叔。方叔皮厚。”
“方叔要忙着糊风筝。”
“糊什么风筝?”
“给英格丽德练追视的大风筝。说是要画牙齿党的牙刷。”
顾雨一拍脑门:“我们这实验室,到底是搞科研,还是搞马戏团?”
“都是。”念念说,“科研到后面,跟马戏团一个道理。你得让观众先笑。笑了,才有人信你真能飞。方叔,比我们更早明白这个。”
“那奥洛夫呢?他像什么?”
“像马戏团里那个站在地面拉安全绳的人。他从来不笑。但只要他在,上面的人,就敢再翻一个跟头。”
“那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被绳子缠住脚,还嘴硬说‘我在表演’的人。”
秦铮笑得直不起腰。
顾雨抄起一个空烧杯作势要砸。
“行了。”念念正色,“都别闹。明天开始,进入下一阶段。英格丽德要减呼吸机时长。卡塔琳娜已经在做膈肌超声方案。顾雨,你今晚把衣壳的免疫原性数据重跑。别让奥洛夫找出半个洞。”
“他要是找出来呢?”
“那你就去码头吹海风。练胆。”
“念念,你变了。你以前不这么狠。”
“我奶奶说,女孩长大了,要狠一点。尤其对顾雨这种不逼不出活的人。温柔,是留给你喘气的时候用的。”
顾雨哀嚎一声,拖着步子走了。
秦铮看着她的背影。
“你其实可以再缓半天的。”
“不能缓。奥洛夫来了,节奏就变了。这老头,表面看是合作。其实是考试。考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一锤子买卖,还是能扛住第二个冬天的料。扛得住,才有下一期样本库。扛不住,他转身就走。卡罗林斯卡的门,也永远关上了。”
“所以,你才急着把原理讲透。”
“对。数据是肉。原理是骨。我们得让所有人看见骨头的形状。看得见,才有人愿意跟。跟着的人多了,英格丽德才不是唯一。她得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
“到那天,诺贝尔还重要吗?”
“诺贝尔不重要。但诺贝尔如果又来,我们也不要往外推。那奖章,值不了一碗饭。但能撬动很多国家的门。门开了,药才进得去。所以,如果今年真有人再说,应该给这些年轻人颁奖,我不反对。但别忘了,真正该得奖的,是英格丽德那条没有名字的膈肌。”
秦铮看着她,眼里亮了一下。
“你这话,该写进下篇论文的结尾。”
“论文结尾不写这个。论文结尾,只写数据。”
“那人呢?”
“人,在心里。和蓝眼泪一样。看得见,就值了。”
夜深了。
海浪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根。
英格丽德睡着了。
呼吸匀匀的。
喉咙里,没有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陆小满坐在门口,借着走廊灯,翻看明天的训练表。
表上有一行,是奥洛夫用铅笔写的:
“如果她能连续三天,早晨自己走到食堂,就减一次夜间呼吸机。减下来,才叫真的脱。”
陆小满轻轻合上本子。
抬头。
天上有几颗星,亮得发白。
“爸。”她小声说,“你看见没?我快挣到了。那时间,还没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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