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洛夫从邻桌探过身来。
“你们在说美国?”
“对。”念念转头。
“我在飞机上看了。牙齿党,五席。但里面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立法经验。他们进了国会,第一年会被委员会规则嚼碎。第二年,如果没有新议题,泡沫就散了。”
“教授,您觉得他们撑不过两年?”秦铮问。
“不是撑不过。是得换牙齿。政治,不是比谁更痛。是比谁更会开处方。但他们的处方,太简单。疼痛只是入口。门进去之后,全是结构。结构不会因为你疼,就自动让路。”
“那您觉得,结构怎么改?”念念认真起来。
“不是改。是长。你们南岛国,没想改谁。你们只是把土弄得松一点。芽自己找缝。美国也一样。牙齿党现在做的,不是立法。是松土。等土松到一定程度,别的东西才长得出来。”
“比如?”
“比如,一个真正愿意从根上改医保的人。牙齿党五席里,未来十年,可能会出一个。一个就够了。林肯只有一个。但美国需要他时,他就出现了。”
“所以,牙齿党不是结果。是前奏?”
“从来如此。痛不是病。痛是信使。你们骂政客不听,信使就得变成锤子。锤子不会修房子。但能把钉子敲进去。钉子进去了,房子才有得修。”
一桌人安静了一下。
方叔开口:
“教授,你这话,翻译成我们村的话就是——猪叫不是病,是饿了。饿急了,猪能把圈拱了。拱了圈,人才肯去修猪栏。”
奥洛夫看着方叔,忽然点头。
“对。猪比人诚实。”
“那可不。”方叔得意,“我喂了七年猪。猪从来不装。疼就叫,饿就拱。人不行。人疼了还说没事。饿死了还要面子。”
“所以人需要牙齿党。”英格丽德轻声说,“因为太多人疼了不说。牙齿党替他们叫出来了。”
奥洛夫放下筷子,看向英格丽德。
“你也是个疼了不说的人。”
“我原来不说。现在,我说了。”
“说什么?”
“我说,我想走到码头。想吃饭不掉米粒。想以后去美国,给不敢笑的人看牙。”
奥洛夫盯着她看了几秒。
“米粒不掉,不是目的。是你的神经,终于学会了跟肌肉说真话。肌肉信了,手才稳。手稳,心才不慌。心不慌,人才能想远的事。”
“比如美国?”
“比如,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能递牙线的人。”
奥洛夫笑了。
很轻。
但整张脸都松了下来。
“这个理想,比诺贝尔奖好。诺贝尔奖只证明你聪明。递牙线,证明你还知道别人疼。”
“那您愿意帮我吗?”
“我已经来了。”奥洛夫把最后一块鱼肚夹到英格丽德碗里,“先吃饭。把碗里的,都吃完。一根刺,都不许剩。”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对待鱼刺的态度,就是对待实验数据的态度。你细,结果就细。你躁,结果就散。你吃干净了,我们下午才能谈样本库的事。”
“好。我吃给您看。”
英格丽德低头,认真吃鱼。
碗边干干净净。
方叔在旁边小声对莫嫂说:
“看见没?这丫头,以后是干大事的。吃鱼吃得跟做手术一样。”
“比你强。你吃鱼,跟打仗一样,刺喷得到处都是。”
“我那是豪爽。”
“豪爽个鬼。浪费粮食。”
下午,码头。
风小了。
海面像一块旧绸子,蓝得发灰。
奥洛夫站在岸边,看英格丽德走路。
一步。
两步。
三步。
很慢。
但脚尖朝前,脚后跟落地轻。
没有左右晃。
“停。”奥洛夫说,“抬头。看前面。别看脚。你脚记得路。”
英格丽德抬起头。海风迎面来,头发往后飞。
“走。”
她又开始走。
这次,步子略快了一点。
走到第十步时,奥洛夫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扔在英格丽德前面两米处。
“跨过去。”
“为什么?”
“跨过去,再告诉我,你刚才那一步,是哪儿用劲。”
英格丽德没说话。她看着那枚硬币,吸了口气,抬腿,跨过。
“小腿。还有腰。”
“错。是后颈。”
“后颈?”
“你跨的那一下,脖子先梗住了。你怕摔。但你的腿,已经能过。是你的脖子在扯后腿。医学上,叫恐惧性颈肌紧张。再好的数据,到了这一步,都得从脖子开始治。”
念念和秦铮站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这老头,真厉害。”顾雨小声说,“一眼看出问题在脖子。”
“他看了四十年渐冻症。”念念说,“他看人,比看片子多。英格丽德缺的不是肌力,是头部控制。呼吸要稳,脖子先得软。”
“那怎么练?”
“不知道。但奥洛夫肯定有办法。他连鱼刺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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