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巷子口又跑过来两个。
一个叫王秀兰，是李超家隔壁李有田的儿媳妇，嫁过来才半年。
另一个叫陈桂英，外村嫁进来的，会做青团，村里人都爱吃她做的。
三个人把念念围住，像三朵喇叭花围着太阳转。
“念念，你吃青团不？我马上回去蒸！刚摘的艾草，嫩着呢！”
“念念，你这次回希望岛缺啥不？我娘家有卖土鸡蛋的，我给你装一箱子！”
“念念妹妹，你渴不渴？我去拿西瓜。井里镇了一上午了，沙瓤的！”
念念被三张嘴轰炸，脑袋发晕。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槐树上。
“姐姐们，我不缺，真的。鸡蛋你们自己留着吃。青团我拿两个。西瓜切一块。别多，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
“就是！你长身体呢！多吃点！”
“念念你要是在村里受一点委屈，跟我们说！我们娘家人多！”
念念看着三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鼻酸。
她想起一年前，刘艳带她去参加一个省里的会，满屋子都是笑脸。
当时她跟刘艳说，艳妈妈，怎么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好。
刘艳说，傻丫头，那是因为你现在站的地方不一样了。
“嫂子们。”念念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后在村里，不用特意对我这么好。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把家里的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怎么行！你跟你爸帮我们这么多，我们……”
“不是帮。是应该的。你们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看我奶奶，七十多了，还天天在祠堂门口扫地。她从来不问谁是外来的谁是本地的。她只问，你吃饭了没。”
三个小媳妇不说话了。周小丽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一锅刚煮好的花生。
锅底还冒着热气，盐水从锅边溢出来，滴在路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都围这儿干什么呢？念念还没吃早饭呢！散了散了！这锅盐水花生给你们，端到井边去吃！”
“刘婶，我们想跟念念说说话。”
“说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她今天还要看药材呢。贺处长下午来，方研究员要跟她对数据。你们几个小媳妇，有的是时间。等分红到手那天，挨个请她吃饭！”
三个小媳妇眼睛一亮。
“对！分红到了，我请念念吃青团宴！”
“我请土鸡！”
“我请西瓜！”
念念看着她们，嘴角翘起来。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这三个年轻女人身上，像给她们披了一层细细的金纱。
“刘婶。”念念拿起一颗花生，剥开，壳往地上一扔，“你信不信，这大李家村的好日子，不止是分红。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的脸色，以前是苦的。现在是亮的。你仔细看她们的脸，跟地里的金银花一样，舒展开了。”
刘婶剥了个花生，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
“你这话说得文绉绉的。要我说，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能过好日子，谁愿意看人脸色？”
“刘婶你这话，比我那个有道理。”
“那可不。你读了十七年书，我种了四十七年地。论道理，地里的比书里的实在。”
念念笑了，把花生壳扔进刘婶的空锅里。
下午，方研究员果然来了。
手里拎着一瓶镇上买的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遍加工厂的账目，又回田里拔了棵金银花看根系。
最后蹲在田头，把白水蛋剥了，蘸着盐吃。
“念念同学，昨晚李晨先生给李强国支书打电话的事，我听说了一点。那个限制条款的讨论，你们怎么处理的？”
“不设限，门开着。”
“那分红的公平性怎么保障？”
念念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青团，分了一个给方研究员。
“方老师，公平不是把人挡在外头。公平是把蛋糕做大。你越挡，人越少，地越荒。人多了，地才不荒。大李家村的药材基地，以后要收三四个村的药材来加工。自己种的不够用。只要产业起来了，多几十个人头算什么。多一个人，多一双手，多一双手，多一份活。”
“可万一只想分钱不干活呢？”
“那就看规矩了，地里的活，计工分。谁偷懒，年底分红扣。这一条，合作社章程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偷懒的人，分不到钱，自己就走了，不用挡。”
“那如果外面的人为了分红嫁进来，住两年就离婚呢？”
念念咬了一口青团，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那更简单，离婚了，户口迁走，分红停。规矩在那儿。人走了，钱也带不走。那些奔着钱来的，赚不到便宜。真正想好好过日子的，自然留下了。”
方研究员点点头，把白水蛋的另一半塞进嘴里。
“这大李家村真是有意思。一个村子的治理，比很多企业都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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