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深秋,长白山脉北麓的靠山屯,已然是个半空的村子。
“撤乡并镇”的红头文件下来后,年轻人像开春的融雪水,哗啦啦往山外流。村里只剩些走不动的老人,和柱子这样的半大孩子。屯子东头的“红星供销社”,砖墙上的红色五角星褪成了铁锈色,木门斜挂着,玻璃窗没几块完整的,都用旧报纸和塑料布胡乱糊着。
这天黄昏,柱子把最后几根废钢筋捆上二八大杠的后座,擦了把汗。夕阳把远处的山脊染得像烧红的铁条,风一吹,满地的玉米秸秆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秸秆地里穿行。他数了数今天的收获,离学费还差一大截。爷爷的咳嗽越来越重,药不能停。
他的目光落在了供销社。
这地方,屯里人绕着走。都说里头不干净,夜里能听见打算盘的声音。柱子不信邪,他进去过两回,捡过几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但爷爷知道后,用烧火棍狠狠抽了他小腿,“再敢往那儿窜,打断你的腿!”
可学费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柱子把自行车靠在歪脖子柳树下,蹑手蹑脚走近供销社。门虚掩着,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腐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大厅里昏暗,高高的货架上空荡荡,只剩些破碎的玻璃瓶和卷了边的旧宣传画。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票据,写着“食盐肆两”、“火柴贰盒”,还有模糊的“为人民服务”标语。
他的目标是里间的会计室。以前来,总觉得那扇小门背后阴气太重,没敢进。今天,他咬咬牙,推开了门。
吱呀——
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会计室更小,更暗。一张厚重的木质办公桌靠着墙,桌上盖着厚厚的灰。墙上还挂着一本一九七三年的日历,纸页脆黄。柱子一眼就瞅见墙角堆着些金属件,像是什么机器的零件。他心中一喜,正要过去,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个算盘。
木质边框被磨得油亮,算珠是深褐色的,不知是木头原本的颜色,还是被什么浸染过。它静静地躺在一堆废纸里,像只沉睡的虫子。柱子没多想,弯腰想把它拨开,指尖刚碰到边框——
算盘滑落在地。
啪嗒。
清脆的一声,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柱子僵住了。只见地上那算盘,上下两排的算珠,明明没人触碰,却自己缓缓滑动,归到了初始的位置——所有的珠子都靠上了框。紧接着,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中间那根横梁上的算珠,开始自己跳动起来!
啪、啪、啪嗒、啪嗒啪嗒……
起初缓慢,像是生涩的试探,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声音清脆而冰冷,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在狭小的会计室里疯狂回荡。那不是胡乱拨动,而是有章法的运算!上珠碰撞横梁,下珠撞击边框,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又像无数牙齿在急促地磕碰。
柱子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那算盘声仿佛有生命,直往他耳朵里钻,往脑子里刻。他隐约听见,在那一片混乱的“啪嗒”声中,似乎夹杂着极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数字尾音“……斤……两……”
“啊——!”
柱子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连滚爬爬冲出会计室,撞开供销社的大门,没命地朝家里狂奔。秋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带着枯叶腐烂的味道,但他觉得那算盘声还在追着他,啪嗒、啪嗒、啪嗒……紧紧贴在他的耳后。
到家时,天已擦黑。爷爷正蹲在灶膛前烧火,橘色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咋才回来?一身灰。”爷爷头也没抬。
“没……没啥。”柱子声音发颤,不敢看爷爷的眼睛。他总觉得,那算盘声好像还留在耳朵深处,嗡嗡作响。
夜里,柱子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供销社昏暗的会计室里。那个戴着褪色蓝色干部帽、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是青灰色的,像冻硬的死肉,眼睛是两个黑洞。枯瘦的手指正飞快地拨弄着桌上的老算盘,速度快得只剩一片虚影。啪嗒啪嗒啪嗒……声音尖锐,刺得他脑仁疼。
“柱子,”那人的嘴没动,声音却直接钻进柱子脑子,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算算,欠了多少粮票?”
柱子想逃,脚却钉在地上。
“你算算,害了多少人命?”青灰色的脸缓缓抬起,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
算盘声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激烈。
“啊!”柱子惊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窗外,月亮惨白地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他大口喘着气,一摸额头,滚烫。耳朵里,那啪嗒声似乎变成了极细的嗡鸣,久久不散。
第二天,柱子精神恍惚,上课时老师讲什么完全没听见。同桌捅了捅他:“柱子,你脖子上咋了?”
柱子茫然地摸了摸脖子侧面,不摸不要紧,一摸,一阵尖锐的刺痛。借了同桌的小镜子一看,脖子上赫然有几道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冰冷的手指用力掐捏过留下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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