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那场关乎生死的问对，如同一个被严密包裹的秘密，宫墙之外，无人知晓其间的惊心动魄与最终定论。在“秦氏工坊”众人几乎被绝望彻底吞噬，感觉每一息都如同在黑暗中溺水般漫长而痛苦时，命运的齿轮，终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清晰而有力的马蹄声，开始了新的转动。
彼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那些贴着冰冷封条的炉灶和砧台上，给这片死寂之地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悲壮的暖金色。营房内，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已经失去了发出声音的力气。
二牛耳朵最灵，他猛地从靠坐的状态弹起，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到门口，侧着耳朵，脸上混杂着最后的期盼和更深的恐惧。“马蹄声……是……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这一声，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涌到门口和窗前，伸长脖子向外望去。黑伯停下了无意识擦拭工具箱的动作，百里秀攥紧了手中的玉珏和竹简，连角落里的荆云，都微微抬起了眼睑。
马蹄声在营房外停下，并非大队人马，似乎只有一两骑。紧接着，是清晰的落镫声，和皮靴踏在硬土地上的沉稳脚步声。
然后，那个他们期盼了太久、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身影，掀开了营房那破旧的帘子，逆着夕阳最后的光晕，出现在了门口。
是秦战！
他依旧是那身入宫时的旧军服，上面甚至还带着些许仆仆风尘，面容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锐利、沉静，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勘破了某种迷雾后的通透。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营房内一张张熟悉却又写满憔悴、惶恐与难以置信的脸，扫过角落里那蒙尘的工具箱，最终，与百里秀那带着询问与无尽压力的目光相遇。
短暂的死寂。
“头……头儿？！” 二牛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狂喜，像是走失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猛地扑了过去，却又在离秦战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只是红着眼圈，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您可回来了！我们……我们……”
“百夫长！”
“头儿！”
……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委屈。
秦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向下虚按了一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带来最终的“判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里秀脸上，微微颔首，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门外，沉声道：“宣读王命吧。”
直到这时，众人才注意到，秦战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面容肃穆的使者。那内侍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用特有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
“王令：”
“兹有丙字营第七百人队主官秦战，聪敏机变，勇于任事，于戊-十七烽燧防御战中功勋卓着，于军械改良之事上亦有建树。着，即日起，擢升秦战为校尉，仍领丙字营第七百人队，并特许其于营内设立‘技术营’，专司军械改良、试制事宜，一应所需，可按制申领，亦可依规与各部互通有无……”
“前番将作监所下查封之令，就此作废。‘秦氏工坊’乃技术营之基，准其依新规运作……”
“钦此！”
王命的内容，如同春雷，一字一句，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擢升校尉！
设立技术营！
专司军械改良！
查封令作废！
准其依新规运作！
这……这不仅仅是无罪开释，这简直是……因祸得福！一步登天！
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懵了，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营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还是二牛最先回过神，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扯着嗓子吼道：“校尉！头儿当校尉了！咱们……咱们没事了！工坊没事了！王上英明！王上英明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爆竹的引线，瞬间将压抑已久的狂喜彻底引爆！
“校尉！”
“技术营！”
“工坊保住了！”
……
欢呼声、呐喊声、甚至有人喜极而泣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营房的屋顶。柱子又哭了，这次却是咧着嘴傻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黑伯重重地舒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擦他的工具箱，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只是用力在上面拍了拍。
百里秀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开，掌心已被玉珏硌出了深深的印子。她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面色依旧平静的秦战，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秦战在宫中经历了什么，但她明白，这场胜利，绝非侥幸。是秦战用他的价值，赢得了那至高无上者的认可，也为他们所有人，搏出了一条生路，不，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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