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疯狂呓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东倒西歪的船员们那此起彼伏、香甜无比的鼾声。
龙鲨和苍鹰如同两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雕，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他们看着那个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正揉着眼睛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被彻底碾碎，然后用脚踩了踩，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总算清净了。”陈玄伸了个懒腰，一脸餍足地说道，“这下，可以好好补个觉了。”
他完全没理会那两尊怀疑人生的石雕，自顾自地晃回自己的行军床，拉过被子，蒙头便睡。不到三秒钟，均匀的呼吸声就加入了指挥舱的“鼾声交响乐”之中。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主屏幕上，所有瀑布般刷新的混乱数据流瞬间消失了。绿色的乱码退去，取而代de，是一片清晰无比的、由无数声呐回波数据构筑而成的三维扫描图像。
在潜艇的正前方，一座城市，静静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看到那座城市的瞬间，龙鲨和苍鹰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座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城市。它不像任何人类已知的建筑群那样坐落在海床上，而是像一个幽灵般，毫无凭依地悬浮在冰冷死寂的深海中。
城市的轮廓扭曲而怪异，充满了非人的恶意。高耸入暗的尖塔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令人视觉和心理都极度不适的角度倾斜、螺旋。巨大的建筑墙体上，看不到一扇正常的门窗，只有一些仿佛巨兽伤口般的、不规则的黑色空洞。构成建筑的线条，似乎都在公然违抗着几何学的基本原理，直角看起来像是锐角，平面在凝视中又仿佛在微微凹陷，让人看久了就会产生一种大脑被扭曲的眩晕感。
整座城市散发着一股亘古洪荒的、冰冷的疯狂气息。仿佛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由一个疯癫神明的噩梦，直接凝固在了现实维度。
这里，就是传说中克苏鲁的沉睡之地——拉莱耶。
“我的天……”
“那是什么……”
被摇篮曲“哄睡”的船员们，此刻也陆续被警报的停止和周围的寂静所惊醒。他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当他们的目光投向主屏幕时，所有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足以摧毁理智的歌声所带来的恐惧，与此刻亲眼目睹这不可名状之城的视觉冲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战栗。就像一只蚂蚁，突然抬头看到了踩在自己巢穴旁边的人类的脚。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巨大与未知，足以让任何渺小的智慧瞬间崩溃。
“全……全体注意……”龙鲨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强迫自己从那无边的震撼中挣脱出来，重新履行指挥官的职责，“保持距离，开启所有探测设备，分析目标结构……记录数据！”
他的命令，让混乱的指挥舱恢复了一丝秩序。船员们强忍着内心的恐惧，颤抖着手，开始操作仪器。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始终无法从屏幕上那座噩梦般的城市上移开。
“报告艇长……能量分析无读数，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材质分析失败，构成物质的元素组合……从未见过。”
“生命探测……没有反应。它……是死的。”
一个个的报告，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更增添了这座城市的诡异。
就在这时，那片鼾声交响乐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冒了出来。
陈玄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这床……太硬了……”
他似乎是睡得不舒服，干脆坐了起来，顶着一头更乱的鸡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恰好看到主屏幕上那座悬浮的诡异城市。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想看看，这个能用一首摇篮曲镇压古神呼唤的男人，在亲眼看到拉莱耶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露出凝重的表情，还是会终于显露出一丝属于正常人的敬畏？
陈玄眯着眼睛，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皱起了眉，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谁设计的房子？”他指着屏幕，语气里充满了专业人士对劣质工程的鄙夷，“歪七扭八的，看着就闹心。这采光，这通风，肯定都有问题。住在里面，不得天天犯颈椎病？风水也差到了极点，典型的‘万煞归心’局，谁住谁倒霉，还是倒八辈子的那种。”
“……”
指挥舱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龙鲨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风水？颈椎病？
我们面对的是可能是超越维度的、旧日支配者的沉睡之城，您关心的却是它的居住舒适度和风水格局？
苍鹰扶住了额头，他已经放弃去理解陈玄的思维方式了。他现在只觉得，或许克苏鲁当初选择沉睡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风水”足够差，足够“凶煞”，适合祂这种存在的调性。结果，反而正好对上了陈玄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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