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清晨的阳光与喧嚣隔绝在外。厚重的牛皮纸袋被划开，里面的文件与证件，如同一场沉默的风暴，摊满了整张书桌。
小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静电，他站在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动作，会引爆这堆薄薄纸张下掩藏的惊天巨雷。
省委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省委特派督察员。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晕。他看着自己的主任，那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青年，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官场大地震，而是一份普通的晨报。
苏正没有看小李，他的目光，凝固在那份绝密档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额头与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那是长年被钢水与高温炙烤后留下的印记。他没有看镜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希望之后的空洞与麻木。
他没有像其他下岗工人那样举着横幅，只是用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捧着一本红色的荣誉证书。
“全国劳动模范”。
证书上的烫金大字，与他那双颤抖的手，以及身后那扇锈迹斑斑、已经停止转动了不知多少年的工厂大闸，构成了一幅无比讽刺的画面。
苏正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照片上老人那布满风霜的脸。指尖传来的，是相纸冰凉光滑的触感，可他感觉到的，却是一种粗糙的、灼人的刺痛。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悲剧。这是整整一代人的信仰，被碾碎后剩下的残骸。他们曾以工厂为家，以身为工人为荣，将一生最好的年华与汗水，都浇筑进了共和国的钢铁脊梁里。
到头来，他们的“家”被拆了，脊梁被抽走了，他们成了被时代抛弃的“包袱”，而那些拆家的硕鼠，却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举办着一场场隐秘而奢华的盛宴。
“主任……”小李看着苏正那冰冷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锦川钢铁集团……”
苏正缓缓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他拿起那份烫金的任命文件和那个红色的督察员证件，看了看，然后又放回桌上。
“小李，你说，尚方宝剑是用来干什么的？”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小李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回答：“斩……斩贪官污吏的？”
“没错。”苏正点点头，“可如果拿着尚方宝剑，见到一个贪官就砍一个，那和莽夫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霾。窗外，省委大院的建筑群在晨光中庄严肃穆，远处城市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书记给的，是剑，也是一道考题。”苏正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动，“他想看的，不是我会不会杀人，而是我懂不懂得，该怎么用这把剑，去刮骨疗毒。”
小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只知道，从主任拉开窗帘的那一刻起，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如果说之前是深潭，那现在，就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已是熔岩奔腾。
“我们……我们现在就去国资委吗？”小李紧张地问。
“不急。”苏正拿起桌上的档案，重新装回牛皮纸袋，动作不急不缓，“我们是‘深改办’，是去调研，去考察，去帮助国资委的同志们，更好地完成‘市场化改革’的。”
他特意在“市场化改革”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小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主任这是要先礼后兵，先用督察员的身份去敲山震虎。
“你现在去准备一下，就以省委深改办的名义，给国资委那边发个函，说我明天上午，要去听取他们关于省属国企改制工作的专题汇报。”苏正吩咐道，“记住，姿态要放低，我们是去学习的。”
“学习？”
“对，学习他们是如何把一个年利润几十亿的钢铁巨兽，‘改革’成一个负债百亿的烂摊子的。这门学问，可深得很。”
苏正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打发走小李，苏正重新在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绝密的档案，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都已经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拿出几张空白的报告纸，铺在桌上。
他要写一份属于自己的报告。
林书记要的，不是一份简单的复述，而是一个“方案”。
他提笔，在报告的标题上写下：《关于我省国有资产管理现状及优化建议的督察报告》。
标题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官方文体。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他没有引用绝密档案里的任何直接证据，而是将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巧妙地转化为一个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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