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天边刚透一线青白。
澄心斋的门从里头开了。
墨兰提着那只用了五十多年的旧茶盏,独自穿过廊下。庭中海棠尚未醒,枝叶沉沉地垂着。她把茶盏搁在廊边石台上,在那张椅上落座。
白芷守在垂花门外,没有传唤,不得入内。
今日无侍从、无嬷嬷、无传话的宫女。
只有墨兰。
和满庭将到的孩子。
——
第一批进来的是六个孩子。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九岁。林桓的幼孙林棹牵着林澈的幼女林樱,林桉的次孙林橦跟在最后,走路还有些踉跄。
他们是今年新送来的苗。
有的从平西岛来,有的从南岛来,有的从西屿来——船在泉州靠岸,换车马,走了二十日,昨夜才到汴京。
墨兰看着他们。
六张小脸,六种神情。
林棹八岁,站在最前头,眉目沉稳。他父亲是林桓长子,他三岁起便随父王晨练。此刻他垂手恭立,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紧张。
林樱四岁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怕,只是好奇——好奇皇祖母长什么样,好奇这院子为什么这么大,好奇廊下那盆素心兰的叶子怎么垂着。
林橦三岁九个月,被姐姐牵着手,有些怯。他不敢看皇祖母,也不敢看那些比他高许多的哥哥姐姐,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还有三个——
林柚的幼女林檀,六岁,文静秀气,手里捏着片晒干的薄荷叶。
林芦的长子林荇,七岁,安静,话少,一进门就往药圃那边望。
林澄的幼子林桭,五岁,虎头虎脑,走路带风,进门时绊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咧嘴笑了。
墨兰看着那个咧嘴笑的孩子。
五岁。
像极了二十八年前,那个在澄心斋追雀儿的小姑娘。
她收回目光。
“正形第一式,”她说,“承天式。”
——
六双小手臂缓缓举过头顶。
林棹做得最稳。他八岁了,这套十二式早已刻进骨血。举手、沉肩、拔脊——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
林樱举得很高。她手臂短,够不到头顶,就努力踮脚。踮不住,晃了晃,又稳住。
林橦不敢举。他偷偷看姐姐,姐姐举了,他才慢慢抬起手,举到一半,酸了,放下。又觉得不对,再举。
林檀举得慢。她手里那片薄荷叶不知何时收进袖中,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天。她做得认真,肩却微微耸着——那是怕做错的姿态。
林荇举得稳。他七岁,一进门就往药圃那边望,但此刻站在这里,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林桭举得最快。他一举手就耸了肩,自己察觉了,往下沉,沉过了,又有些垮。他调了三次,额角沁出薄汗。
墨兰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棹面前。
走过林樱面前。
在林橦面前停了一步。
三岁九个月的孩子仰着脸,手臂举得歪歪扭扭,却没有放。
墨兰没有说话。
她走过林檀面前。
走过林荇面前。
在林桭面前站定。
五岁的孩子还在调他的肩。他沉下去,太深;抬起来,太高。反反复复,像一艘在风里调帆的小船。
墨兰看着他。
林桭停下动作,仰脸。
“皇祖母,”他问,“孙儿做得对不对?”
墨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你觉得呢?”
林桭想了想。
“孙儿觉得……做得不太好。”
“那怎么办?”
林桭又想了想。
“再练。”
他把手臂重新举过头顶。
——
晨光渐透。
六张小脸,六种神情。
林棹收式时没有看任何人。
林樱举累了,放下歇两息,再举。
林橦举了三次,放下三次,第四次终于撑到十息。
林檀收式后,从袖中取出那片薄荷叶,对着光看。
林荇从头到尾没有往药圃那边望。
林桭举了七遍。
——
墨兰没有叫停。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翠屿新焙的茉莉香片,林曦上月随船捎来的。
她放下茶盏。
“巡海式。”
——
六双小手缓缓旋腰。
林棹旋得稳,腰胯分明。
林樱旋得快了些,险些站不稳,扶了一下海棠树。
林橦不敢旋,站在原地,只把腰轻轻扭了扭。
林檀旋得柔,衣袂轻扬。
林荇旋得准,角度分毫不差。
林桭旋得像只陀螺,转了一圈,又一圈。
墨兰没有叫停。
她自己转够了,自己停下来,晕乎乎地晃了两步,扶住方才姐姐扶过的那棵海棠树。
“皇祖母,”他仰脸问,“孙儿做得对不对?”
墨兰看着他。
“你自己觉得呢?”
林桭想了想。
“孙儿觉得……挺开心的。”
墨兰没有说话。
她从那棵海棠树下走过。
——
晨课散时,日头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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